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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驾驶

下一篇最大化有用性

马斯克第一次正式阐述他支持自动驾驶的理由,是在 2016 年的宏图计划里,这套理由立在两条腿上。一条是带着数字的安全论证:自动驾驶可以比人类驾驶安全一个数量级,而车队规模的数据会证明这一点。另一条是经济论证:自动驾驶汽车可以共享,这就把一件不断贬值的资产变成了能赚钱的资产。到 2025 年,整个愿景已经并入了可持续的富足这场更大的物理 AI 押注。而在 2025 年 5 月的 CNBC 采访中,它终于变成了一次有明确日期的具体 Robotaxi 上线。

两大支柱

  1. 靠数据证明安全。 自动驾驶不是什么小玩意儿,而是救命的手段,论证完全是统计性的。先用车队跑出的几十亿英里证明它安全,再说它安全。
  2. 共享车队。 同样的自动驾驶能力,让车主可以把车租进一个网络,马斯克说这“正是”造自动驾驶系统的原因。Robotaxi 就是直接从这里长出来的。

2016 年的计划在一点上坦诚得少见:“具备自动驾驶条件”的硬件,并不等于“具备自动驾驶能力”的软件,而大量软件问题仍未解决。在一份通篇极度自信的文件里,这样的保留很罕见。说出这一点的那句话引在下面。

证据

量化的安全目标:

“We are currently developing the technology to enable self-driving cars that can be 10x safer than manually driven cars.” ↗

“我们正在开发一项技术,让自动驾驶汽车比人工驾驶的汽车安全 10 倍。”

公开宣称的造自动驾驶的目的,就是共享车队:

“Let me emphasize this point: autonomous cars can be shared. We believe that owners of Tesla vehicles will be empowered with the option to share their car with a network of other drivers, thus significantly offsetting the monthly loan or lease cost. This is exactly why we’re building the self-driving system.” ↗

“让我强调这一点:自动驾驶汽车可以共享。我们相信,特斯拉车主将可以选择把自己的车分享给一个由其他驾驶者组成的网络,从而大幅抵消每月的贷款或租赁费用。这正是我们打造自动驾驶系统的原因。”

对还有多少问题没解决的坦诚保留:

“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self-driving ready hardware does not mean that the car is self-driving capable. The software required to make the car fully self-driving is complex.” ↗

“需要指出的是,具备自动驾驶条件的硬件,并不意味着这辆车已经具备自动驾驶能力。让汽车实现完全自动驾驶所需的软件非常复杂。”

2025 年,自动驾驶被表述为惠及所有人的东西:

“Autonomous vehicles have the capacity to dramatically improve the affordability, availability and safety of transportation while reducing pollution, particularly in our increasingly dense global cities.” ↗

“自动驾驶汽车能够大幅提升交通的可负担性、可获得性和安全性,同时减少污染,尤其是在我们日益密集的全球城市中。”

2014–2015 年:Autopilot 登场,时间表开始收紧(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他最早有明确日期的自动驾驶预测,是说出来的,而不是写出来的:在 2014–2015 年的特斯拉财报电话会上,Autopilot 作为产品出现,马斯克也第一次公开承诺了一个完全自动驾驶的时间表。然后,一个季度接一个季度,你能看着时间表越收越紧。第一次是 2014 年第三季度,他很谨慎,并拿监管机构留了余地:

“it’s probably no sooner than 7 years from now and could be up to 10, I think.” ↗

“我想,大概从现在起不会早于 7 年,也可能长达 10 年。”

在谨慎之外,他又十分自信特斯拉会领跑这场竞赛(“很有可能特斯拉会成为造这种车的领导者”)。到 2015 年第二季度,Autopilot 即将推送,两条设计信念浮出水面。一条是押注自己掌握数据集(“我们其实别无选择,只能自己建立驾驶数据集”)。另一条是他用航空作比,在发布时把责任放在驾驶员身上,这个观点在后来几年被他大幅修正:

“it’s much like the Autopilot in a plane where you turn the Autopilot on in a plane, but there’s still an expectation that the pilot will pay attention to what the plane is doing, and, you know, won’t sort of go to sleep or just disappear from the cockpit.” ↗

“这很像飞机上的自动驾驶仪。你在飞机上打开自动驾驶仪,但人们仍然期望飞行员会留意飞机在干什么,而且,你知道,不会睡着,也不会从驾驶舱里消失。”

到 2015 年第三季度,他重新给整个行业定了时间表,这时的信念已经是百分之百。没有自动驾驶的车会变得“就像拥有一匹马”,四年后他在莱克斯 #18 上用的也是这个画面:

“I think it will be quite unusual to see cars that don’t have full autonomy, let’s say, in for new car production in the 15 to 20 year time frame. And for Tesla, it will be a lot sooner than that.” ↗

“我认为,比方说在 15 到 20 年的时间范围内,新生产的汽车里要是还有不具备完全自动驾驶的,那会相当少见。而对特斯拉来说,会比这早得多。”

“any cars that are being made that don’t have full autonomy full autonomy will have negative value. It will be like owning a horse.” ↗

“任何正在生产的、不具备完全自动驾驶的汽车,都会是负价值。那就像拥有一匹马。”

所以,自动驾驶这条线索就是在这里、当众诞生的。给预测标日期的习惯、“马”的比喻、拥有整套技术栈的战略,全都已经就位,比随后 2017 年和 2019 年的重述早了两三年。2014 年的电话会没有发言人标注;2015 年第二季度的电话会明确标注了马斯克。两者的更多内容见 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13–2015。

2016–2018 年:时间表冲上顶点,然后下滑:横穿美国演示与数据护城河(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16–2018 年的财报电话会是整条线索里最能被证伪的一段。乐观情绪冲上浪尖,然后在同一份有日期的记录里,一个季度接一个季度地自己往回收。2016 年一开场,是纯粹的时间表乐观(“完全自动驾驶来得会比任何人想的都快得多”,2016 年第二季度),以及他坚持了多年的道德论证(“不允许自动驾驶……在道德上是错误的”,2016 年第三季度)。2017 年第一季度是记录中最激进的说法:“至少 L4 级、目前 L5 级自动驾驶所需的”硬件“已经装在每一辆特斯拉上”,所以“只要升级软件,我们就能实现 L5 级”。

接下来是横穿美国演示的截止日期,以及它慢镜头般的崩塌。每个新日期出来时,都裹着一层自嘲:“在这件事上我可能会出丑”(2017 年第二季度),然后是“三个月,最多六个月”(2017 年第四季度),再然后是承认在固定路线上完成它“有点像是在钻系统的空子”(2018 年第二季度)。2017 年第四季度的电话会,也是反激光雷达的信念第一次出现在财报电话会上。激光雷达是“一根拐杖,会把公司带到一个局部最优”,视觉才是通往“全局最优”的路,比 2019 年“白费功夫”那个版本早了两年。同一次电话会上,他搬出 AlphaGo 来解释为什么预计会有突然的指数级进步,并落在他招牌式的先留余地、再表决心上:“也许我错了……但我相当确定我没错”。到 2018 年,论证从技术转向了护城河。特斯拉“有几百万辆具备完全自动驾驶能力的车在路上”,对手只有“特斯拉里程数的 5%……”,剩下唯一的障碍是“监管批准”。然后它又落回了起点,“到今年年底”(2018 年第四季度),和开头的乐观几乎完美地首尾呼应。十二份文字稿中有十份标注了马斯克;2017 年第三季度和 2018 年第二季度没有。见 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16–2018。

2019–2021 年:同一个预测,每个季度都来,从未兑现(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在 2019–2021 年的财报电话会上,自动驾驶预测做了它在这种场合最拿手的事:几乎每个季度都回来一次,却从未兑现。2019 年一开始搭起了这个想法的框架:用三个层级来说明“功能完整”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认为这辆车足够安全,可以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驾驶……然后第三个层级是监管机构也被说服”,2019 年第三季度)。与此同时,它的价值被宣传为“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资产价值阶跃式增长”(2019 年第三季度)。然后,日期几乎每个季度都以最高的自信被重申一遍。汽车将能“从你家开到你的办公室……到年底时全程无需干预”(2020 年第一季度);“我非常有信心,今年这辆车将能自己驾驶,而且在责任层面超过人类”(2020 年第四季度);“我非常有信心我们会把这件事做成”(2021 年第一季度)。

2021 年第四季度的电话会给出了整份记录中最重的话:“我个人的猜测是,我们今年会实现完全自动驾驶”,以及“如果我们今年实现不了比人类更安全的完全自动驾驶,我会很震惊。我会很震惊。”推理随着日期一起变得更犀利,乐观却从未弯折。自动驾驶成了“人工智能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具体说是现实世界的人工智能”(2021 年第一季度)。他说“比人类更安全是一个低标准,而不是高标准”,因为人是“非常、非常有损的”(2021 年第四季度)。电梯操作员式的反转完整登场:“自动驾驶会变得如此安全,以至于手动驾驶汽车反而会变得不安全”(2021 年第二季度),再加上长远的押注:“所有交通都会走向自动驾驶”(2020 年第三季度)。价值杠杆也被推到了极限:“文明史上做过的最有价值的事情之一”(2021 年第二季度),“历史上任何资产类别中最大的一次资产价值增长”(2021 年第四季度)。这一段最清楚地表明,自动驾驶时间表是一种反复出现的自信姿态,而不是一个逐步收敛的估计。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的解释就在同一次 2020 年第一季度的电话会上,也就是他的“第 50 百分位”自我模型。有些季度标注了马斯克;2019 年和 2021 年第二季度的电话会标注很少,马斯克要靠开场发言和问答中的位置来辨认。见 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19–2021。

2017 年:“大约 10 年”,以及电梯(世界政府峰会)

在 TED2017 两个月前,2017 年 2 月世界政府峰会上的对谈开头讲的不是安全,也不是愿景,而是一个时间判断。他的预测是:

“it will be very unusual for cars to be built that are not fully autonomous.” ↗

“造出来的车要是不能完全自动驾驶,那会非常少见。”

他把期限定在“大约 10 年”,并用了他 2019 年在莱克斯节目上用的同一个画面。坐进一辆车,会像走进一部电梯,而电梯操作员早就过时了:

“So, getting in a car will be like getting in an elevator.” ↗

“所以,坐进一辆车会像走进一部电梯一样。”

背后是他整个 AI 思考所依赖的那个狭义与通用之分。车辆自动驾驶是“狭义 AI……只是狭窄地试图实现某种功能”,和他警告的那种“深度”AI 完全不是一类(大意转述;这个区分分散在好几段字幕里)。2017 年,他还把自动驾驶当作近期的便利来推销,讲的是“极高水平的安全”,是人们“习以为常”的电梯,还不是 2019 年“两吨重的死亡机器”那句话所代表的安全讨伐。但时间判断和电梯比喻都已经在这里了,比 #18 早两年,比 2025 年的 Robotaxi 日期早八年。见 世界政府峰会 2017。

2017 年:只靠视觉,而且自动驾驶会让交通更糟(TED)

2017 年的 TED 对谈,是他最早口头阐述“摄像头优先”这一论点的场合,比 2025 年那句意思相同的“道路系统本来就是为 AI 设计的”早了八年。论证是生物学式的。道路是为眼睛阅读而建的,所以与之匹配的机器传感器就是摄像头,整个问题也就归结到视觉上:

“This is just using passive optical, which is essentially what a person uses.” ↗

“这只是用被动光学,本质上就是人用的那一套。”

“and so once you solve cameras or vision, then autonomy is solved. If you don’t solve vision, it’s not solved.” ↗

“所以一旦你解决了摄像头或者说视觉,自动驾驶就解决了。不解决视觉,它就解决不了。”

“You can absolutely be superhuman with just cameras.” ↗

“只靠摄像头,你绝对可以做到超越人类。”

这是 2019 年向量空间那个诊断(“最难的是在向量空间中获得准确的表示……”)的种子形态,提前了两年,把全部难点都放在了靠视觉进行感知上。在这里,他把它说成一个干脆的化约:解决视觉,自动驾驶随之而来。

他的安全模型,是他在哪儿都用的那种概率模型。不存在零风险的基准,只有一个需要打败的人类事故率:

“The thing to appreciate about vehicle safety is this is probabilistic.” ↗

“关于车辆安全,需要明白的一点是,它是概率性的。”

“So really the key threshold for autonomy is how much better does autonomy need to be than a person before you can rely on it?” ↗

“所以自动驾驶真正的关键门槛是:它得比人好多少,你才能依靠它?”

而共享的自动驾驶车队,也就是后来 Robotaxi 的种子,被说成板上钉钉的事,只剩时间未定:

“That’s 100 percent what will occur. It’s just a question of when.” ↗

“这百分之百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自动驾驶会让交通更糟:诱导需求的反转

2017 年这场谈话最有特色的一招是反直觉的。很多人以为自动驾驶能缓解拥堵,马斯克的看法恰恰相反。便宜的共享自动驾驶比公交车还便宜,所以会诱发多得多的出行,地面交通反而会变得更糟。这正是他需要隧道的原因:

“A lot of people think that when you make cars autonomous, they’ll be able to go faster and that will alleviate congestion.” ↗

“很多人以为,让汽车实现自动驾驶之后,它们就能开得更快,拥堵就会缓解。”

“the affordability of going in a car will be better than that of a bus.” ↗

“坐车出行会比坐公交车还便宜。”

“So the amount of driving that will occur will be much greater with shared autonomy, and actually traffic will get far worse.” ↗

“所以有了共享自动驾驶,出行量会大得多,交通实际上会变得糟糕得多。”

这是个小例子,却很能说明问题:他的第一性原理反射用在了二阶效应上。他没有想当然地认为自动驾驶对城市有益,而是把需求的反应推演了一遍,得出了与流行答案相反的结论。

2019 年:没有自动驾驶的车就是“一匹马”(莱克斯·弗里德曼 #18)

2019 年与莱克斯·弗里德曼的对谈,把这个信念表达得最纯粹。不是作为一项功能,而是作为一个关于淘汰的论断。宏图计划写下的两大支柱,安全和共享车队,这里都有,但 2019 年的版本更尖锐。自动驾驶如今决定了一辆车到底有没有用。

淘汰论,说得斩钉截铁:

“in the future, any car that does not have autonomy would be about as useful as a horse.” ↗

“将来,任何没有自动驾驶的车,差不多就跟一匹马一样有用。”

他对车队如何学习的思维模型是:每一次人工干预,按定义都是一个可供学习的故障信号。

“the way to look at this is view all input as error.” ↗

“看待这件事的方式是,把所有输入都视为错误。”

片刻之后,他说得更直白:如果用户不得不去碰操控装置,那就已经出了问题,所以所有输入都是错误(大意转述;这句话横跨两段字幕,↗)。

接着是他在这个话题上最著名的那个反转:危险的、很快就会过时的默认选项,是手动驾驶,而不是自动驾驶。

“Frankly it’s pretty crazy letting people drive a two-ton death machine manually.” ↗

“坦白说,让人们手动驾驶一台两吨重的死亡机器,是相当疯狂的。”

“it’s gonna seem like a mad thing in the future that people were driving cars.” ↗

“将来回头看,人们以前居然自己开车,会显得像一件疯事。”

他用一个两次提到的电梯比喻把这一点讲透。如今没人想要一个电梯操作员在楼层之间拉操纵杆,因为自动电梯更安全。而一旦一个系统比人安全得多,再把人放回去,实际上反而会降低安全(大意转述;电梯那段话横跨许多段字幕)。他相信软件能做到这一点,一句话的理由,就是 2025 年那次采访里说成“慢慢地,然后突然一下子”的同一种非线性进步直觉:

“The rate of improvement is exponential.” ↗

“进步的速度是指数级的。”

对于观点演变这个故事,2019 年这条基线很重要。在他把 Robotaxi 的日期写进日程表的六年前,这个信念就已经完全成形,而且用的几乎是同样的话:自动驾驶是有用的车和一匹马之间的分界线,把每一次人工输入都当作错误,以此证明安全。

2019 年:反对激光雷达:“白费功夫”(特斯拉自动驾驶日)

特斯拉第一次以自动驾驶为主题的投资者活动,2019 年 4 月的自动驾驶日,在莱克斯 #18 两个月后举行。支撑“摄像头优先”论点的反激光雷达立场,就是在这里被公开说出来的。被问到新的完全自动驾驶计算机能否也处理激光雷达输入时,马斯克没有去谈工程上的取舍。他出于原则,直接否定了这种传感器:

“lidar is is a fool’s errand” ↗

“激光雷达是,是白费功夫”

他还说,任何依赖它的人都“完蛋了”,而且这种传感既昂贵又不必要(字幕把这句话弄得乱七八糟,写成了“anyone luck relying on orb lidar is doomed doomed expensive expensive sensors”,所以这里只转述大意;“完蛋了”是活动报道中广泛引用的词,↗)。接着,他用了那个让人记住的比喻,把多余的传感器比作外科意义上毫无用处的器官:

“it’s like having a whole bunch of a expensive appendices that compact one appendix is bad well now don’t put a whole bunch of them that’s ridiculous” ↗

“这就像长了一大堆昂贵的阑尾,一个阑尾就已经够糟了,那现在可别装一大堆,那太荒唐了”

这就是贯穿整个纯摄像头立场的第一性原理招数:根据问题本身的结构来设计,也就是一条为眼睛阅读而建的道路,而不是一味堆硬件。这和 2017 年 TED 上的“解决视觉就解决了自动驾驶”、2025 年的“道路系统本来就是为 AI 设计的”是同一个论证,只是在这里最尖锐、被引用得最多。这场活动中更深入的反激光雷达工程论述,包括传感器融合带来的“混乱”、从视觉中获取深度、“激光雷达是拐杖”,都出自卡帕西的视觉演讲,而不是马斯克,所以不算在他名下。

公开的 Robotaxi 预测:“超过一百万辆 Robotaxi……明年肯定”

自动驾驶日也是马斯克第一次给共享车队这个想法公开定下日期的地方。他说,特斯拉第二年就会有自动驾驶的 Robotaxi 投入运营,大约一年内路上会有超过一百万辆,通过一次无线更新就能开启。

“we expect to have the first operating Robo taxis next year with no one in them next year” ↗

“我们预计明年就会有第一批投入运营的 Robotaxi,车里没有人,明年”

“but next year for sure we will have over a million Robo taxis on the road” ↗

“但明年我们肯定会有超过一百万辆 Robotaxi 上路”

他的理由,还是那个他一再回到的非线性进步直觉(#18 里的“进步的速度是指数级的”,2025 年的“慢慢地,然后突然一下子”)。数据和软件呈指数级进步,而人们却按直线外推(大意转述;跨多段字幕,↗)。

语气说明(时间表没有兑现)。 这里记录的是马斯克自己的说法,不是事实。“超过一百万辆 Robotaxi……明年[2020 年]”的预测没有按时实现。2020 年没有任何无人驾驶的特斯拉 Robotaxi 车队上线;直到 2025 年,奥斯汀才开始一个规模很小、有地理围栏、配安全员的试点。这是他记录中最清楚的乐观与时间表数据点之一:信念比能力早了好几年说出口,日程则大幅延误。而他在同一口气里就附上了自己的保留(“有时候我不准时,但我会把事情做成”)。留在记录上的,是这种说法和这次延误,不对预测本身下结论。

2019 年:自动驾驶是一个向量空间问题(莱克斯·弗里德曼 #49)

#18 七个月后,2019 年 11 月与莱克斯·弗里德曼的对谈(#49)补上了 #18 没有明说的部分:自动驾驶的哪一部分才是难点。他的回答是:感知即表示。难的是建立一个准确的世界模型,而不是决定拿它做什么:

“The hardest thing is having accurate representation of the physical objects in vector space.” ↗

“最难的是在向量空间中准确地表示物理对象。”

“Once you have an accurate vector space representation, the planning and control is relatively easier.” ↗

“一旦你有了准确的向量空间表示,规划和控制就相对容易了。”

这就是后来纯摄像头立场底下的那种第一性原理拆解。如果真正卡脖子的是从视觉中在向量空间里重建场景,那么工程问题就是感知,规划排在下游,相对容易。这是 2025 年“道路系统本来就是为 AI 设计的”那个论证在 2019 年的种子:两者都把全部难点放在把图像变成准确的世界模型上。见 莱克斯·弗里德曼 #49(2019)。

2021 年:一条规则说完目标:“别撞上”(特斯拉 AI 日)

在 特斯拉 AI 日(2021 年 8 月)的问答环节,马斯克把整个自动驾驶目标压缩成一条规则,还在里面嵌进了一个第一性原理论断,说明感知不应该依赖什么。最高指令是:

“the prime directive is ‘don’t crash’” ↗

“最高指令就是‘别撞上’”

由此他得出的推论是:避撞不能依赖分类。不管叫不叫得出名字,车都得躲开那个物体:

“Even if it’s a UFO that crash-landed on the highway – still don’t hit it. It should not need to recognize it in order to not hit it” ↗

“哪怕是一个迫降在高速公路上的 UFO,也还是别撞上它。它不应该需要先认出那是什么,才能不撞上它”

这和 2017 年“解决视觉就解决了自动驾驶”、2019 年“激光雷达是白费功夫”的否定,是同一种根据问题来设计的推理,这次对准的是目标函数。把安全定义为“别撞上”,并让这条规则在逻辑上先于、也独立于感知系统能给出的任何标签。这场活动中的视觉和规划工程出自卡帕西和阿肖克;马斯克在这里的贡献是定下目标。见 特斯拉 AI 日 2021。

2021 年:用硅重建生物视觉:“重现人类所做的”(莱克斯·弗里德曼 #252)

2021 年与莱克斯·弗里德曼的对谈(#252)把向量空间的诊断推到了最明确的仿生形态。它既让人看到马斯克如何思考汽车,也同样让人看到他如何思考人脑。在他的讲述中,整个问题就是用硅重建人类的感知。道路是为眼睛和神经网络建的,所以答案必然是摄像头加神经网络:

“to solve self-driving you have to solve. You basically need to recreate what humans do to drive, which is humans drive with optical senses, eyes, and biological neural nets.” ↗

“要解决自动驾驶,你必须解决……你基本上需要重现人类开车时所做的事,而人类开车靠的是光学感官,也就是眼睛,再加上生物神经网络。”

这场对谈不寻常的地方,在于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推演大脑本身。眼睛会自己补上颜色和盲点。大脑“一直在努力尽可能多地遗忘”,因为记忆代价高昂,所以要把感知压缩成“只包含相关物体的最小向量空间”。而安全驾驶需要物体恒存性,要记得藏在卡车后面的那个孩子,这正是汽车需要的“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记忆”。这些都是转述,因为它们散落在跨越多段字幕的长篇交流里,但它们展示了他一再出现的习惯:把心智当作可以逆向工程的硬件,也就是把大脑即机器的反射对准了感知。他还定下了部署的门槛:不是与人类持平,而是安全“两到三倍”,并预言汽车最终的操控能力会“远远超过……詹姆斯·邦德能做到的”(大意转述)。见 莱克斯·弗里德曼 #252(2021)。

2023 年:“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资产价值增长”(特斯拉股东大会)

在 2023 年特斯拉股东大会上,共享车队的经济论证得到了迄今为止分量最重、有明确日期的表述。这是第二根支柱,写进了 2016 年的计划,又在 2019 年自动驾驶日上被重新表述为效用提升“五倍”。他的逻辑是闲置资产的逻辑。一辆私家车一周里大约 90% 的时间都闲着,让它实现自动驾驶,就能成倍提高它的使用率;而通过软件把现有车队一下子开启,在他看来是具有历史意义的:

“I think will be the single biggest asset value increase in history.” ↗

“我认为这将是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资产价值增长。”

在问答环节再次谈到这一点时,他把说法又往前推了一格。一辆成本不变、使用率却提高到大约五倍的车,能跑出“80% 的利润率”,所以开启的那一刻:

“it’s probably going to be the biggest asset value step change in in history of Earth.” ↗

“这大概会是地球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资产价值阶跃式变化。”

还是那个共享车队的想法,自动驾驶把一件贬值的资产变成能赚钱的资产,在 2023 年 5 月被开足音量重申了一遍。能力尚未交付,信念却守住了,还被放大了。这是一个干净的乐观与时间表数据点。到 2023 年,2019 年的“五倍”说法和“明年超过一百万辆 Robotaxi”的预测都没有实现,可这里的信念说得更大,而不是更小,正是自动驾驶日那条语气说明记录的同一模式。同一场问答中关于 FSD 的“一个又一个 9 的征程”、V12 端到端神经网络,以及“局部最优/对数曲线”的推理,属于自动驾驶的工程,收录在来源页上。见 特斯拉股东大会 2023。

2024 年:Robotaxi 成了产品:“个性化的公共交通”(We, Robot)

在 2024 年 10 月的 We, Robot 发布会上,长期停留在抽象层面的 Robotaxi 终于有了一个实物,也就是没有方向盘、没有踏板的双座 Cybercab;马斯克也在这里找到了他用来描述其经济逻辑的说法。来自 2016 年计划、在 2023 年股东大会上被放大的共享车队想法,在这里以一个品类名称的形式回归:

“The cost of autonomous transport would be so low, you can think of it as individualized mass transit.” ↗

“自动驾驶交通的成本会低到这种程度,你可以把它看作个性化的公共交通。”

他首先强调的回报,正是 2025 年宏图计划后来当作优化目标的那一个。不是速度,也不是成本,而是夺回来的时间:

“With autonomy, you’ll get your time back.” ↗

“有了自动驾驶,你就能把时间拿回来。”

安全论证则说得干脆而绝对,2016 年“安全 10 倍”的目标被当作简单的事实说了出来:

“Autonomous cars will be ten times safer than human drivers.” ↗

“自动驾驶汽车将比人类驾驶员安全十倍。”

推理纹丝未动。闲置资产的算术(一辆车 168 个小时里只用大约 10 个小时,其余时间闲置,实现自动驾驶后价值会“高出五倍到十倍”)重述了 2023 年“最大的资产价值增长”的论证,电梯操作员的比喻也又一次从 #18 回来了。2024 年新增的是产品。Cybercab 的定价(低于 3 万美元)、量产时间(“2026 年……2027 年之前”)、每英里约 20 美分的运营成本、Robovan、感应充电,以及“明年在得州和加州”推出无人监督的 FSD,都属于产品和时间表的规格,收录在来源页上。见 We, Robot 发布会(2024)。

2025 年:Robotaxi 上线,以及“要视觉不要激光雷达”的论证(CNBC)

2025 年 5 月的 CNBC 采访,是长期许诺的自动驾驶与一次真实上线相遇的地方:下个月,奥斯汀就有了收费的 Robotaxi。有两点很突出:他对时机的判断,以及他的传感器哲学。

非线性的进步观,是他在多年错过期限之后如今仍有信心的理由:

“these things happen slowly but then all at once” ↗

“这些事情都是慢慢地发生,然后突然一下子就全来了”

一个真正谨慎的上线计划:从大约 10 辆车开始,再扩大到 20、30、40 辆。他把这说成是有意的克制,而不是跑马圈地:

“we want to deliberately take it slow” ↗

“我们想刻意放慢节奏”

还有他用第一性原理为特斯拉纯摄像头路线所做的辩护,对手是 Waymo 的激光雷达加雷达方案。道路是为生物视觉建造的,所以机器的答案是视觉,而不是激光:

“the way that the road system is designed is for AI” ↗

“道路系统的设计方式本来就是为 AI 准备的”

他把这一点推进成一个关于冗余的论证。几种传感器同时运行时(摄像头加上激光雷达和雷达),系统“往往会糊涂”,不知道该信哪一个,所以特斯拉“把雷达关掉了”。在他看来,传感器之间的分歧本身就是事故的一个起因。这和贯穿他其他思考的第一性原理招数一样:根据问题的结构来设计,也就是一条为眼睛建造的道路,而不是靠堆叠硬件。

2022–2026 年:喊“FSD 来了”的放羊娃,他自己这么说(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在 2022–2026 年的财报电话会上,几乎每个季度一次的 FSD 预测,仍以最高的自信继续着:“我认为我们今年会实现”(2022 年第一季度),“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是 100%。我想,你知道,我们快到了”(2022 年第三季度),“我们内部的估计是明年第二季度会比人类更安全”(2024 年第三季度),“明年下半年会有几百万辆特斯拉完全自动驾驶运行”(2025 年第一季度)。新变化在于,这种反复出现却从不兑现的模式,连马斯克自己都看见了。他公开这样说:“我知道我是那个喊‘FSD 来了’的放羊娃”(2023 年第二季度),“我知道有人说,埃隆就是那个喊‘狼来了’的孩子……这回真有一头该死的狼”(2024 年第四季度),“我过去在这件事上的预测过于乐观了”(2024 年第二季度)。他甚至说出了日期一再推迟的机制:“它会呈对数曲线弯下去”,“一连串叠加起来的对数曲线”(2023 年)。而且他不断把门槛往下调(“一个又一个 9 的征程”;“阻止自动驾驶就等于害死人”,2024 年第一季度;“超过人类的可靠性只是时间问题”,2024 年第一季度)。

观点演变最清楚的标志,是 2026 年第一季度对一个旧硬件承诺的收回:“Hardware 3 根本没有实现无人监督 FSD 的能力。我们一度确实以为它有”。这是在直白地承认,早先一个自信的说法错了。同一次电话会把 Robotaxi 的瓶颈重新归结为车自己的胆怯:“车基本上会变得多疑,然后卡住……它有时候会害怕去做一些事。”至于“马和翻盖手机”式的必然性,他年复一年地引用自己的话(“我很多年前就说过……”,2025 年第一季度),最后落到“唯一一辆手动驾驶的车,将是新款特斯拉 Roadster”(2026 年第一季度)。这里每个季度都明确标注了马斯克。见 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22–2026。

2015 年:目标与预测(推文)

2015–2017 年的推文增加了两个早期的、有日期的标记。2015 年 11 月,他点出了统领整个项目的目标:“扩充特斯拉的 Autopilot 软件团队,以实现通用的完全自动驾驶。”2015 年 3 月,他说出了他后来一再回到的那一对价值与预测。先是价值,关乎人的自由:“特斯拉坚决支持人们被允许驾驶自己的汽车,并将一直如此”。紧接着是社会预测:安全的自动驾驶有朝一日可能恰恰会让这件事被取缔,“当自动驾驶汽车变得比人类驾驶的汽车更安全时,公众可能会禁止后者。希望不会”。见 马斯克推文 2015–2017。

2021 年:实时转向纯视觉(推文)

2021–2022 年的推文实时记下了他自动驾驶哲学的转折点:2021 年决定撤掉雷达、把一切押在摄像头上,并用第一性原理来论证。论点是道路系统为视觉而建,所以要解决的就是视觉:

“What has become absolutely clear is that the plethora of self-driving corner cases can only be solved with real-world optical intelligence. This is how humans designed the road system to work. Once you have that in silicon form, everything else is just icing on the cake.” ↗

“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动驾驶那数不清的边缘情况,只能靠现实世界的光学智能来解决。人类设计道路系统,就是让它这样运作的。一旦你在硅上实现了这一点,其他一切都只是锦上添花。”

拒绝传感器融合,正是删掉雷达的理由:两种传感器意见不一致时,与其把它们融合起来,不如相信更精确的那个。

“When radar and vision disagree, which one do you believe? Vision has much more precision, so better to double down on vision than do sensor fusion.” ↗

“雷达和视觉意见不一致时,你信哪一个?视觉的精度高得多,所以与其做传感器融合,不如加倍押注视觉。”

还有那句把 FSD 直接连到他通用 AI 思考上的话:解决驾驶就意味着解决现实世界的 AI,这也是“特斯拉是一家 AI 公司”这一论点的根据:

“A major part of real-world AI has to be solved to make unsupervised, generalized full self-driving work, as the entire road system is designed for biological neural nets with optical imagers” ↗

“要让无人监督的通用完全自动驾驶跑起来,必须解决现实世界 AI 的一大部分,因为整个道路系统都是为配有光学成像器的生物神经网络设计的”

“Tesla is solving a major real-world AI problem.” ↗

“特斯拉正在解决一个重大的现实世界 AI 问题。”

这是一个干净的观点演变数据点:他同一年对莱克斯·弗里德曼讲的那套“用硅重建生物视觉”的逻辑,在这里出现在他自己有日期的推文里,恰好就在他决定撤掉雷达的那一刻。见 马斯克推文 2021–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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