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限的乐观
下一篇政治转向自 2014 年以来,马斯克几乎每年都会给完全的自动驾驶定一个近在眼前的日期,而这个日期几乎每年都会以同样大的幅度往后拖。2014 年,是不会早于 7 年。2019 年,是明年会有超过一百万辆自动驾驶出租车。2021 年,是如果今年实现不了完全自动驾驶……我会非常震惊。到 2023 年,他自嘲是喊“FSD 来了”的放羊娃;到 2024 年,他说这回真他妈有狼;到 2026 年,他干脆收回了对 Hardware 3 的承诺。十二年,同一个预测,却始终没有完全兑现。
有意思的不是这些落空,而是做出预测的这个人,对自己的日期为什么总是偏早,有一套公开记录在案的精确解释,而且早在最严重的延期发生之前好几年就说了出来。2020 年,他对投资者说:我给你的是第 50 百分位……我的预测至少有一半会是错的。2023 年,他称之为病态的乐观……我最后总能兑现。这样读下来,自动驾驶的时间表就不再是一连串孤立的失误,而是同一种性情被当场抓了个正着,也就是这些公开预测背后那种概率化的思维方式。
概要
同一个日期每年都会回来,信心也每年都差不多,而现实每年都没能跟上。一个真正追踪事实的预测,会随着证据累积而越收越紧。这个不会。下一个预测从不比上一个更谨慎,通常还更大胆。这不是一个从失误中学习的估计。日历一页页翻过,他给出预测时的笃定却始终不变。
让这件事超出特斯拉投资者那些琐碎细节的,是其中的第二个声音。做出预测的这个人,也公开讲明了自己的日期为什么总是偏早。2020 年,他告诉投资者,他报的是第 50 百分位,也就是最可能的中点,不留任何安全余量;按定义,这意味着他带日期的预测大约有一半会错。到 2023 年和 2024 年,他能实时看到这个模式正在发生,还大声说了出来:喊“FSD 来了”的放羊娃、这回真他妈有狼。然后在 2026 年,他做了那番表态必然导致的事:把此前一个具体的承诺直接认定为错误,收了回来。所以这里的乐观并不天真。它有自知之明,而且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内置在方法里的。让他能押上一切去赌小概率的那种事先接受损失、概率化的性情,也正是让他的公开日期总是跑在时钟前面的原因。
2014 年:时间表首次留档,而且很谨慎
最早一个带日期的预测,耐人寻味地,也是最谨慎的一个。在 2014 年第三季度的特斯拉财报电话会上,时间线还很遥远,还被监管层层限制:
“it’s probably no sooner than 7 years from now and could be up to 10, I think.” ↗
“我想,可能不会早于 7 年之后,也可能要长达 10 年。”
从 2014 年算起七到十年,时间窗口大致落在 2021–2024 年,此后每一个更紧的预测都承诺要比这个窗口更早。注意这意味着什么:第一个带日期的表态是最不激进的一个,这与一个逐渐逼近真相的估计恰恰相反。此后的一切都越来越大胆,而不是越来越稳妥。这条时间表在 2014–2015 年更完整的起源,见 自动驾驶。
2019 年:日期缩成了“明年”
五年后,在特斯拉自动驾驶日上,2014 年那个谨慎的窗口已经缩成了一年,而规模却暴涨。现在不是一辆自动驾驶汽车,而是一整支车队,靠软件一键开启:
“but next year for sure we will have over a million Robo taxis on the road” ↗
“但明年我们肯定会有超过一百万辆自动驾驶出租车上路”
明年肯定指的是 2020 年。2020 年并没有一支百万辆无人驾驶特斯拉的车队上路。直到 2025 年,奥斯汀才开始了一个小规模的地理围栏试点(这次延期记录在关于自动驾驶日语气的注释里)。前进的方向才是破绽所在。2014 年到 2019 年间,问题变得更难,而不是更容易,预测的回应却是变得更大胆。对一个追踪现实的预测来说,这是错误的方向;对一种其实关乎信心的姿态来说,这恰恰是正确的方向。
2020 年:他直接说出了方法
就在最大胆的那段时期中间,在 2020 年第一季度的财报电话会上,马斯克亲自解释了整个模式。被问到他的时间表时,他描述了自己给出的是哪一类估计:不是留足余量的稳妥数字,而是赤裸裸的中点,从数学上讲,它注定有一半时候要落空。
“I give the guess that I think is the likely midpoint, not the point with lots of margin. If this is normal distribution, I give you the 50th percentile, not the three sigma, you know, optimistic or pessimistic. That naturally means at least half my predictions will be wrong and half will be right.” ↗
“我给出的猜测是我认为最可能的中点,而不是留了很多余量的那个点。如果这是正态分布,我给你的是第 50 百分位,而不是三个标准差,你知道的,不管是乐观的还是悲观的。这自然意味着,我的预测至少有一半会是错的,一半会是对的。”
紧接着,他补上了另一半:延期是真的,但他把它们归为迟到,而不是失败。东西终究会来。
“I believe as everything I’ve ever said would come true, did come true. It may have come true late, but it did come true. You know, punctuality is not my strong suit, but I always come through in the end.” ↗
“我相信,我说过会实现的每一件事,都实现了。可能实现得晚了点,但确实实现了。你知道,守时不是我的强项,但我最后总能兑现。”
其余一切都建立在这句话上。乐观不是一个他没察觉的漏洞,而是一套他公开宣布过的方法。2020 年,他告诉投资者,他的日期是第 50 百分位的猜测,所以大约有一半会错;他还把落空的那些归到迟到,而不是错了。这段故事里的每一个预测,都应该透过这一次表态来读。
ℹ️ 第 50 百分位法则能把整段故事串起来。 一个一个单独看,每一个落空的自动驾驶日期都像是一次独立的判断失误。放到他 2020 年说的话旁边看,它们恰恰是这条法则该产出的结果:报出乐观的中点,接受一半会落空,把落空算作迟到。这就是为什么日期一再延后,而这个模式却从未消解。它们背后的法则从未改变,变的只有日期。这是把概率化的习惯用在他自己的公开预测上:估计中点,把信念当作临时的,我们是错的,只是错多少的问题。这也是事先接受损失的性情在起作用:接受了概率,恐惧就会减弱。乐观和延期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事。
2021 年:顶点,以及“震惊”这个词
2021 年第四季度的财报电话会是最高点。2020 年那支自动驾驶出租车车队没有出现,一年过去了,他的信念并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响亮:
“I would be shocked if we do not achieve Full Self-Driving safer than a human this year. I would be shocked.” ↗
“如果我们今年实现不了比人类更安全的完全自动驾驶,我会非常震惊。我会非常震惊。”
我会非常震惊,他说了两遍。按第 50 百分位法则,这是一个毫无余量的中点猜测;按日历,这又是一个没能守住的日期。两种读法殊途同归。这既是信心最足的一次预测,也是落空得最明显的一次,是这个模式最纯粹的样子。
2023–2024 年:他自己也看见了这个模式
到这里,马斯克开始拿自己的预测开玩笑。在 2022–2026 年的财报电话会上,这个模式不再是只有局外人才看得见的东西。马斯克自己点破了它,还用了一个自嘲的比喻,后来又反复提起。2023 年第二季度:
“I know I’m the boy who cried FSD. I think we’ll be better than human by the end of this year.” ↗
“我知道我就是那个喊‘FSD 来了’的放羊娃。我认为到今年年底,我们会比人类开得更好。”
破绽在于这句话的结构。他承认了信誉问题,却在同一口气里又做了一个带日期的预测。到 2024 年第四季度,这个寓言已经被他讲圆了。他认下了喊狼来了的名声,然后坚称这一次是真的:
“I know people have said, well, Elon’s the boy who cried wolf, like several times, but I’m telling you, there’s a damn wolf this time, and you can drive it. In fact, it can drive you. It’s a self-driving wolf.” ↗
“我知道有人说过,埃隆就是那个喊狼来了的孩子,喊了好几次,但我告诉你们,这回真他妈有狼,而且你能开着它走。其实是它能载着你走。这是一匹会自动驾驶的狼。”
而在 2024 年第二季度,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诊断,这几乎是整段故事里最接近坦白的一句:
“my predictions on this have been overly optimistic in the past.” ↗
“我过去在这件事上的预测一直过于乐观。”
惊人的是,这份自知之明丝毫没有让预测慢下来。我知道我就是那个喊“FSD 来了”的放羊娃,紧接着就是到今年年底会比人类开得更好。承认我的预测一直过于乐观,也拦不住下一个乐观的预测。这就是运转中的第 50 百分位法则。他能看见这个模式,能准确地说出它,却照样给出下一个中点猜测,因为照他自己的说法,给出乐观的中点本身就是方法,而不是对方法的偏离。
2026 年:模型预料之中的收回
故事以第 50 百分位法则注定会出现的那一步收尾:此前一个曾被信心满满说出的具体承诺,被直接认定为错误,收了回来。在 2026 年第一季度的财报电话会上:
“Unfortunately, Hardware 3, I wish it were otherwise, but Hardware 3 simply does not have the capability to achieve unsupervised FSD. We did think at one point it would have that, but relative to Hardware 4, it has only 1/8 of the memory bandwidth of Hardware 4.” ↗
“很遗憾,Hardware 3,我也希望不是这样,但 Hardware 3 根本没有能力实现无监督的 FSD。我们一度确实以为它能做到,但和 Hardware 4 相比,它的内存带宽只有 Hardware 4 的八分之一。”
我们一度确实以为它能做到,是整条时间表上最明确的一次改变主意。这一次不是日期延后,而是干脆承认,先前一个自信的说法是错的。当我的预测至少有一半会是错的里的某一个,终于必须结账而不能再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乐观撞上了一道硬件极限,没法再把它说成迟到,这条法则预言的那一半错误,终于落到了实处。用他自己的话说,这笔落空是在第一次谨慎预测的十二年后才记上账的。
底下的自画像:“病态的乐观”
自动驾驶时间表,只是马斯克亲口点名的一种性情里记录最完整的一个案例。在 2023 年 DealBook 峰会上,他给这个特质贴上了标签,而且不把它看作缺陷,而是看作他能建成任何东西的前提:
“I certainly wouldn’t have sold a rocket company or electric car company if I didn’t have some sort of pathological optimism, frankly.” ↗
“说实话,要不是有某种病态的乐观,我肯定不会去做火箭公司或电动车公司。”
他把这个标签和创业时的胜算联系在一起,这正是让他敢于全力押注的那种事先接受损失的盘算:
“But I thought SpaceX and Tesla had less than a 10% chance of success when we started them.” ↗
“但我们创办 SpaceX 和特斯拉的时候,我认为它们成功的几率都不到 10%。”
这是整件事的底层。让自动驾驶日期跑在时钟前面的乐观,和让他押注两家自认只有一成胜算的公司、并且赢了的乐观,是同一种乐观。照他自己的说法,这个特质是真正起作用的。一个校准良好的预测者,两家公司都不会去创办。他也不会承诺明年肯定会有一支自动驾驶出租车车队。公开的落空和不可思议的成功,出自同一种性情,你没法只要后者、不要前者。
这条弧线揭示了什么
- 重点是模式,而不是落空。 任何一次延期都不足为奇。引人注目的是反复出现:十二年,同一个预测,同样的信心,从未收敛。这让它成为马斯克思维方式里一个稳定的特征,而不是一串互不相干的失误。逐季度的记录见自动驾驶页面;首尾相连地排起来,它勾勒出的是同一个形状。
- 这种乐观有自知之明,而且是公开宣布过的。 2020 年,他告诉投资者,他的日期是第 50 百分位的猜测,大约有一半会错。到 2023 年和 2024 年,他一边经历这个模式,一边把它讲出来(喊“FSD 来了”的放羊娃)。这些落空不是他没注意到问题,而是一套公开说明过的方法,他在完全清楚命中率的情况下照样运行。
- 延期是下注的代价。 让他的公开时间表跑在现实前面的那种病态的乐观,是一种性情。正是同一种性情,让他在成功几率不到 10% 的时候押上一切。把它对准未来,你得到的就是一种概率化的性情:报出中点,把信念当作临时的,我们是错的,只是错多少的问题。有时限的乐观,不是一个拴在原本校准良好的头脑上的缺陷,而是那个建起了这些公司的特质所付出的、看得见的代价。
关联
- 自动驾驶——自动驾驶时间表的所在,有完整的逐季度复述(2014 年“7 年” → 2019 年“一百万辆自动驾驶出租车” → 2021 年“震惊” → 2023–2024 年“喊 FSD/喊狼来了” → 2026 年收回 Hardware 3 的承诺)。首尾相连地排起来,这份记录就是这里追踪的那一个性格模式。
- 埃隆·马斯克——整条时间表所贯穿的那种预测性情的主人;页面上有 DealBook 上“病态的乐观”/“我最后总能兑现”的自画像。
- 对失败的恐惧——事先接受损失的机制(宿命论、“接受概率”、“成功的几率不到 10%”):与乐观是同一种性情,只是对准的是下行风险,而不是日期。
- 第一性原理——概率化、信念随时可修正的习惯(“我们是错的,只是错多少的问题”;“永远抱着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错的这一立场”),第 50 百分位法则是它的一个实例。
- 条件反射式的反转——同一个信心设定的相反失败方式。自动驾驶时间表是一个立场原封不动地重复(A → A);反转记录则是一个立场在不承认的情况下被颠倒(A → ¬A)。同一种性情的两种失败方式,彼此关联,但不能混为一谈。
- 来源: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13–2015 · 特斯拉自动驾驶日 2019 · 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19–2021 · DealBook 峰会 2023 · 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22–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