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oring Company

大多数人把城市交通拥堵当成生活的一部分，马斯克却把它当成一道可以解决的工程题。他的这家隧道公司，最能让人看清他的头脑如何拆解一个别人早已放弃的问题。这里真正值得看的不是隧道，而是推理过程：一句发自本能的话，说明交通为什么让人受不了；一个第一性原理论证，说明这个问题想解决到什么程度都可以；再加上一番拆解，说明常规方案为什么那么贵。最完整的阐述来自 2017 年的 TED 对话，那是他第一次公开详细介绍隧道设计及其背后的愿景。公司的名字，马斯克在几个月前、也就是 2016 年底就已经定下了。

堵车是人付出的代价，而不是工程谜题

他推销这家公司，靠的不是技术理由，而是一种感受。交通不是可以优化掉的小麻烦，它会从活着的时间里生生夺走好几个小时：

“So right now, one of the most soul-destroying things is traffic.” ↗

“所以眼下，最摧残心灵的事情之一就是堵车。”

“It takes away so much of your life.” ↗

“它占掉了你人生中太多的时间。”

这是他在哪儿都会用的一招。和能源、火星这两项使命一样，他用一个人一生的尺度来陈述问题，而不是用产品的尺度。

三维隧道论：想解决到任何程度都行

他的关键一步，是把拥堵重新定义为一个解法没有上限的问题。常见的反驳是：新修的路或隧道，很快又会被车塞满。他说这个反驳站不住，因为你可以一层层往下叠，没有尽头：

“you can alleviate any arbitrary level of urban congestion with a 3D tunnel network.” ↗

“用三维隧道网络，任何程度的城市拥堵都能缓解。”

支撑这一论断的物理事实是：往下挖的空间比往上盖的空间多得多：

“The deepest mines are much deeper than the tallest buildings are tall, so you can alleviate any arbitrary level of urban congestion with a 3D tunnel network.” ↗

“最深的矿井比最高的楼要深得多，所以用三维隧道网络，任何程度的城市拥堵都能缓解。”

这正是贯穿他工作的那种第一性原理习惯。他不问“怎么管理交通”，而是问“从物理上看，是什么限制了解法”。答案是地壳的深度，也就是说，实际上没有限制。有人问为什么不干脆造飞行汽车，他没有拿可行性来回答，而是从次级效应去推：噪音、风力，还有重物从头顶飞过时那种挥之不去的隐隐不安。他还补了一句，自己是“支持会飞的东西的”，毕竟他就是靠造火箭吃饭的。

挖隧道为什么这么贵，以及十倍目标

演讲讲到这里开始进入分析：他把成本一块块拆开。他举洛杉矶地铁延长线为例，指出常规隧道每英里造价约 10 亿美元。这家公司的全部前提，就是能把这个数字砍掉九成。他把目标说得明明白白：

“I think we need to have at least a tenfold improvement in the cost per mile of tunneling.” ↗

“我认为，每英里隧道的成本至少要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接着他把成本拆成几根物理杠杆。最大的一根是几何上的：隧道直径减半，横截面积就只剩四分之一，而成本跟着面积走。直径之所以能减半，是因为单台电动“滑板”需要的净空远小于燃油车，后者还得拖着碰撞余量和通风余量：

“you drop the diameter by a factor of two and the cross-sectional area by a factor of four, and the tunneling cost scales with the cross-sectional area.” ↗

“直径缩小一半，横截面积就缩小到四分之一，而隧道成本是随横截面积变化的。”

按他的说法，其余几根杠杆是：让掘进机连续地掘进和加固洞壁，而不是走走停停地交替进行，这又能省一半；再让机器在远低于功率和散热极限的状态下运行，这样就能把功率往上加。几个倍数乘在一起，就降了一个数量级。这是最字面意义上的第一性原理推理：他不把现成的成本数字当作定数，而是从底层的物理驱动因素出发，把它重新算一遍。

最早有日期可考的表述：城市地下的隧道（2017 年世界政府峰会）

早在 TED 之前两个月，他就说过这番话。在 2017 年 2 月的世界政府峰会上，有人拿“在华盛顿特区地下挖隧道”打趣他，马斯克用压缩版的形式讲了同样的三维隧道论：

“the solution to urban congestion is a network of tunnels under cities.” ↗

“解决城市拥堵的办法，是在城市地下修一张隧道网。”

“I mean tunnels that go many levels deep.” ↗

“我说的是往下挖很多层的隧道。”

支撑“解法没有上限”这一说法的物理事实，也就是后来在 TED 上讲得更完整的那一条：

“Like, the deepest mines are deeper than the tallest buildings.” ↗

“比如说，最深的矿井比最高的楼还要深。”

这就是 TED2017 上那句“最深的矿井比最高的楼要深得多……任何程度的城市拥堵都能缓解”的雏形。既然深度实际上没有限制（大意是“20 层、30 层、40 层、50 层”），拥堵的解法也就没有上限，真正的难题变成了如何把隧道修得“又快、又便宜、又安全”（这句话也是综合几处说法的转述）。同样的第一性原理思路在 2017 年初就已经出现：问的是从物理上看什么限制了解法，而不是如何管理这个问题。

与自动驾驶的关联

在那场演讲里，The Boring Company 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想法。马斯克把它和自动驾驶绑在一起，还抛出一个反直觉的判断：自动驾驶汽车会让地面交通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廉价的共享自动驾驶在成本上压过公交车，会把多得多的出行拉到路上来。所以，隧道回答的是一个即将被自动驾驶加剧的拥堵问题。这一论证详见自动驾驶。

在推特上起步（推文，2015–2016）

这件事最早是在推特上冒出来的，比世界政府峰会早了两年。2015–2017 年的推文记录了它在公众面前的起源。2015 年 3 月，他摆出了隧道与飞行汽车之争的逻辑，这也是整个想法的种子：“我喜欢隧道的理由：你依然能在三维空间里快速穿行，却不受天气影响，安静，也不会有车砸到你头上。”同一口气里，交通被他说成了一个维度问题：“街道是二维的，楼是三维的，这就意味着交通永远糟糕。”然后，在 2016 年 12 月，那条出了名的冲动的创办推文来了，起因只是一股个人的烦躁：“堵车快把我逼疯了。我要造一台隧道掘进机，直接开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