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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种恐惧,两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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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2014 年起,马斯克就公开说,数字超级智能是一种文明级别的危险。从这同一种恐惧出发,他同时打造了两套解法,而且哪一套都没放手。一套是政治和道德层面的:监管 AI 实验室;监管推不动了,就去造一个最深层价值是说真话的 AI。另一套是外科手术式的:通过 Neuralink 把大脑直接接进机器,让人在 AI 旁边不再是一只家猫,也永远不会慢成一棵树。两套他同时推进:恐惧一边催生监管加价值观的解法,一边催生通过共生实现的融合,几乎是同一口气说出来的。

到 2025 年,这两套解法撞到了一起。马斯克认定,根本没有人能控制超级智能:黑猩猩控制不了人类,而掌权的将是 AI……而不是人类。这个结论悄悄掏空了融合方案在 2016 年立下的根本承诺,也就是我们集体就是 AI。

概要

这不是改变主意,而是一道从未愈合的裂缝。从 2016 年起,同一种恐惧同时顺着两条渠道流淌。第一条说:让机器慢下来,然后引导它看重什么。请一个外部监管者;监管落空了,就造一个求真的 AI,把坚持真相当作它的最高价值。这一侧从示警走到监管,再走到自己造,最后放弃控制,不断变换的药方一步步追踪了这条弧线。第二个答案说的恰恰相反:让人快起来。把对齐当作一个管道问题,借助 Neuralink 拓宽大脑和机器之间的通道,让人类的意志牢牢拴在 AI 上。推到极致,我们和它之间的界线就会消融,也就不存在需要控制的对手了。两个答案在 2016 年几乎都已成形,他把两者都坚持了十年。

问题就在这里。关于谁来做主,这两个答案的承诺恰恰相反。2016 年的融合方案,本来是要解决控制问题的:我们不必担心什么邪恶的独裁者 AI,因为我们集体就是 AI。但到 2025 年,政策这一侧已经硬化成一个干脆的“不”。没有人能控制超级智能,就像黑猩猩控制不了任何人类,最终掌权的是 AI 而不是人。如果控制从原理上就不可能,更粗的通道换不来控制,只能换来一个前排座位。按马斯克自己后来的逻辑,融合已经从控制问题的解决方案滑落成搭上这趟车的一种方式。

2016 年:同一种恐惧,说了两遍

到 2016 年年中,这种恐惧已经有了锋利的边缘。危险不在于 AI 本身,而在于 AI 带来的是哪一种未来。在 2016 年 6 月的 Code 大会上:

“I think it would be fair to say that not all AI futures are benign.” ↗

“我想,说并非所有 AI 带来的未来都是良性的,应该是公允的。”

在同一次访谈里,融合的答案已经装上了。如果你和数字化的自我之间没有足够宽的通道,人类就只能被碾压:

“If we can figure out how to establish a high bandwidth neural interface with your digital self effectively, then you’re no longer a house cat.” ↗

“如果我们能想出办法,和你的数字化自我有效地建立一个高带宽的神经接口,那你就不再是一只家猫了。”

三个月后,2016 年 9 月在 Y Combinator 的对谈一次就把两个答案都摆了出来。先是政治上的那个。把 AI 分散开,不让任何一个群体独占,正是这个想法说服他联合创办了 OpenAI:

“is that we achieve democratization of AI technology, meaning that no one company or small set of individuals has control over advanced AI technology.” ↗

“就是我们要实现 AI 技术的民主化,也就是说,没有哪一家公司或一小撮人能掌控先进的 AI 技术。”

然后是融合。同一场对谈里,有他对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干净的回答:与 AI 融为一体,应该能抹掉我们和它之间的界线,从而让控制问题消失。

“So if we can effectively merge with AI by improving the neural link between your cortex and the digital extension of yourself, which already exists, it just has a bandwidth issue.” ↗

“所以,如果我们能改进你的皮层和你的数字延伸之间的神经连接,就能有效地与 AI 融合。这个数字延伸已经存在了,只是有带宽问题。”

“We don’t have to worry about some evil dictator AI because we are the AI, collectively.” ↗

“我们不必担心什么邪恶的独裁者 AI,因为我们集体就是 AI。”

承重的就是这句话。在 2016 年,融合就是控制问题的答案。于是,同一种恐惧在同一年得到了两个回应:一边是监管和分散,一边是融合和拓宽通道。

2017–2019 年:融合有了数字,监管者有了名字

整个 2010 年代后期,两个答案并行地变得越来越清晰。

在融合这一侧,2017 年 2 月的世界政府峰会给“家猫”配上了硬数字。机器和人能输出的信息量相差悬殊,而这个输出速率就是一切都会撞上的那堵墙:

“A computer can communicate at a trillion bits per second, but your thumb can maybe do maybe 10 bits per second or a hundred” ↗

“计算机每秒能传输一万亿比特,而你的拇指每秒大概也就,大概 10 比特,或者一百比特”

到了 2019 年和莱克斯·弗里德曼的对谈(#49),融合有了最直白的理由。你没法在思考上胜过数字超级计算机,所以聪明的做法是加入它:

“We will not feel to be smarter than a digital supercomputer. So therefore, if you cannot beat them, join them.” ↗

“我们不会觉得自己比数字超级计算机更聪明。所以,打不过,就加入。”

同一期节目还给出了融合在工程上之所以可行的理由。迁就的一方是机器,因为大脑才是僵硬的那部分:

“I think the machine side is far more malleable than the biological side, by a huge amount.” ↗

“我觉得机器这一侧比生物那一侧可塑得多,差距非常大。”

但仔细听,2019 年版本的共生里已经埋着一个保留。但愿它能带上我们,而且智能的绝大部分最终会是数字的:

“we’re a neural net and AI is basically a neural net. So it’s like digital neural net will interface with biological neural net. And hopefully bring us along for the ride. But the vast majority of our intelligence will be digital.” ↗

“我们是一个神经网络,AI 基本上也是一个神经网络。所以就好比数字神经网络会和生物神经网络对接。但愿能带上我们一起走。不过我们的智能绝大部分会是数字的。”

带上我们一起走,以及我们的智能绝大部分会是数字的。早在 2019 年,融合方案就已经承认,人类坐的是副驾驶,而不是驾驶座。这正是 2025 年那次反转的种子。

与此同时,政治上的答案就在旁边并行,要求一个外部裁判。同一场 2019 年的对谈,把它点名为一个政府机构:

“Where there is a lack of investment is in AI safety, and there should be, in my view, a government agency that oversees anything related to AI to confirm that it is, does not represent a public safety risk.” ↗

“投入不足的地方是 AI 安全。在我看来,应该有一个政府机构来监管一切与 AI 相关的东西,确认它不会带来公共安全风险。”

在这里,两个答案并不打架。它们是从两头去解同一个担忧。

2022–2024 年:仍在要监管者,仍在拓宽通道

进入 2020 年代,这道裂缝依然存在。在政治这一侧,他在 TED2022 上把对监管者的要求重复了一遍,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而且违背他自己的利益:

“I do think there should be a regulatory agency for AI.” ↗

“我确实认为应该有一个 AI 监管机构。”

在融合这一侧,2024 年和莱克斯·弗里德曼的对谈(#438,Neuralink 团队那一期)把论证磨到了迄今最硬的数字。人类这条通道慢得可笑:

“If the AI can communicate at terabits per second, and you’re communicating at bits per second, it’s like talking to a tree.” ↗

“如果 AI 每秒能传输数万亿比特,而你每秒只能传几个比特,那就像在跟一棵树说话。”

所以,对齐真正要调的那个旋钮,是人类的输出速率。把它调高,人类的意图就能牢牢拴在机器上:

“We could better align collective human will with AI if the output rate especially was dramatically increased.” ↗

“如果输出速率尤其能大幅提高,我们就能让人类的集体意志与 AI 更好地对齐。”

这就是那个承诺在 2024 年的样子:拓宽人类的通道,人类的集体意志就能继续做主。2016 年的家猫,变成了 2024 年的树,同一个意象,隔了八年,如今被拿来当作推出一款真实设备的理由。同一场 #438 对谈,也说出了政治答案最终落在哪里。一旦你不再试图监管 AI,它就必须是这个样子:

“the thing that at least my biological neural net comes up with as being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adherence to truth, whether that truth is politically correct or not.” ↗

“至少我这副生物神经网络得出的结论是,最重要的是坚持真相,不管这个真相政治正不正确。”

在 2024 年,两个答案都完全鲜活。拓宽人类的通道;植入正确的价值观。对同一种恐惧的两个回应,仍然并排向前。

2025 年:控制被宣告不可能,融合的承诺碰到了天花板

最后一步来自政治答案,但砸得最重的却是融合。到 2025 年,马斯克认定,控制超级智能是不可能的,没有余地。在 2025 年 10 月和乔·罗根的对谈中,他搬出了黑猩猩和人类:

“I mean, I don’t think anyone’s ultimately going to have control over digital superintelligence, any more than, say, a chimp would have control over humans. Chimps don’t have control over humans, there’s nothing they could do.” ↗

“我是说,我不认为最终有谁能控制数字超级智能,就像黑猩猩控制不了人类一样。黑猩猩控制不了人类,它们什么也做不了。”

在 2025 年 11 月的特斯拉股东大会上,他把这当作一个明摆着的事实:

“Well, I mean, I think actually long term, uh, the AI is going to be in charge to be totally frank, not humans.” ↗

“嗯,我是说,坦白讲,我觉得从长期看,呃,掌权的会是 AI,而不是人类。”

“if if i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vastly exceeds the sum of human intelligence, it is difficult to imagine that that any humans will actually be in charge.” ↗

“如果,如果,如果人工智能远远超过全人类智能的总和,很难想象还会有哪个人类真正说了算。”

两个答案就在这里迎头相撞。2016 年,融合方案承诺我们集体就是 AI,承诺融合能摆脱控制问题,因为再没有一个独立的“它”来统治我们。2024 年,带宽论承诺,把人类的输出速率调高,人类的集体意志就能继续做主。2025 年的结论则说,无论哪条路,都不会有人类做主:很难想象还会有哪个人类真正说了算。通道再宽的黑猩猩,也还是黑猩猩。按同样的逻辑,一个以太比特速率运转的融合人类,在这个回路里也仍然是较小的那个心智。更粗的通道从来没换来控制。用他自己 2019 年的话说,它换来的是搭一趟车。

政治这一侧剩下的不是控制,而是友善。在同一场 2025 年的股东大会上,整套对齐方案被压缩成了寥寥几个词:

“we just need to make sure the AI is friendly.” ↗

“我们只需要确保 AI 是友善的。”

⚠️ 融合不再能摆脱控制问题(解决 C1 + C2)。 早先的两个承诺都说,与机器融为一体能让人类继续做主。2016 年的那个是我们集体就是 AI。2024 年的那个是,更宽的通道能让人类的集体意志与 AI 更好地对齐。2025 年的悲观论调(黑猩猩;掌权的将是 AI……而不是人类)说的是,根本不会有人类继续做主。顺着马斯克自己后来的逻辑,两者可以这样调和:融合已经从“控制问题的解决方案”变成了“搭上这趟车的一种方式”。 融合和带宽不再能摆脱控制问题。它们让这次交接变得可以承受、彼此相连,而不是充满敌意。种子一直都在,就在 2019 年那句但愿能带上我们一起走……绝大部分会是数字的里。到 2025 年,它成了标题。2025 年的结论,既让以融合实现控制的承诺碰到了天花板,也让本该保证人类意志继续做主的那根带宽杠杆失去了这份效力。

两个答案揭示了什么

  • 同一种恐惧,两种工程本能。 政治答案把安全当作价值观和监督的问题:先监管它,再教它说真话。带宽答案把安全当作吞吐量的问题:把一个可测量的数据速率推高。真正属于马斯克的,是两者同时进行:他用一个政治诉求加一件硬件,来对冲同一个担忧。这和他的宏图计划是同一个路数,为一个目标同时押上一个现在就能交付的产品和一个留给以后的梦想。
  • 融合是更大胆的赌注,也是折断的那一个。 政治答案几经调整,依然站得住:先监管,再造得比别人好,最后只求让它友善(不断变换的药方)。融合押下的是更强的论断,即融合能消解控制问题,而这个论断没能熬过 2025 年。它是被降级,而不是被抛弃。仍然值得去做,但只是作为连接,而不是控制。
  • 裂痕从 2019 年起就看得见。 但愿能带上我们一起走,加上我们的智能绝大部分会变成数字的,这已经让出了驾驶座。十年来,马斯克听上去很确定融合回答了控制问题;可看他自己的原话,他从没能不带那个保留就把这话说完。到 2025 年,他干脆把但愿也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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