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如何做决定
下一篇条件反射式的反转四个习惯,像一台机器那样一起运转。埃隆·马斯克 决定造什么、怎么造、按什么顺序推出、推进得多快,靠的不是某一个绝招,而是四个彼此咬合的动作。他从物理基本面往上推理,而不是靠类比(第一性原理)。他按一套固定的五步程序,把设计砍到仍能工作的最精简形态(工程算法)。他公开定下一个几十年后的终点,那时连实现它的手段都还不存在,再把每一款近期产品当作通往终点的一级台阶(秘密宏图方法)。最后,他以一种刻意冒进的节奏推动这一切。失败的概率早已算进去,所以炸掉一个原型在他眼里是廉价的信息,而不是失败(对失败的恐惧、工作强度)。
下面要看的是这四者如何咬合:框定、删减、排序、下注,这是一个循环的四个阶段,一环接一环地交棒。这里的引语大多是马斯克本人的原话。宏图计划中的句子则出自特斯拉公开发布的计划,而不是即兴发言:2006 年和 2016 年的计划由马斯克亲自署名,2025 年那份署名“特斯拉团队”,是在他的指导下以公司名义延续下来的。
概要
每个动作回答一个不同的问题,而它们触发的顺序本身就是程序:
- 框定:这里真正成立的是什么?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第一性原理 抛开问题沿袭下来的版本,从物理基本面重新搭建它。物理学是唯一有约束力的规则,每一场争论都由现实来裁决。
- 删减:什么东西根本不该存在? 工程算法 接过这个框定好的问题,执行一套固定、有序的程序:质疑需求、删除、简化、加速、自动化。重点是先去掉,再改进。最好的零件就是没有零件。
- 排序:产品按什么顺序抵达目标? 秘密宏图方法 在手段还不存在时就先说出一个几十年后的目的地,公开写下来,再把每一款近期产品设计成朝它迈出的一步(先高端、后下沉的阶梯)。
- 下注:明知自己经常会错,要推得多狠、多快? 风险和速度都由这一步决定(对失败的恐惧、工作强度)。他在执行前三步时,早已接受了失败的概率。他痛恨流程中的任何松懈,把炸掉的原型看作最便宜的一课。
这四者并不相互独立,而这正是关键所在。工程算法的第一步“质疑需求”,不过是把第一性原理推理对准一份规格,所以删减就是对准设计的框定。宏图计划是同一个“拆解再往上推”的动作,只是拉长到了几十年,所以排序就是对准路线图的框定。而下注的性情,让另外三者负担得起:事先接受损失,他才能重新框定、删除、重新排序,而不被那种会让普通公司僵住的恐惧困住。物理决定什么是真的,删除决定什么是必要的,计划决定顺序,事先接受的损失决定速度。
ℹ️ 一台机器,而不是四个绝招。 拆开来看,“第一性原理”“工程算法”“宏图计划”和“风险偏好”像是马斯克的四个独立招牌,一篇人物特写会把它们列成四条要点。放在一起运转,它们是同一个循环的四个阶段,一个接一个交棒。推理习惯交出一个从基本面陈述的问题。算法把它削到只剩骨头。计划把削好的产品放进一个几十年的顺序里。下注的性情则提供胆量和节奏,让产品在稳妥之前就推出去。这里重要的是这四者如何咬合,而不是其中任何一个的漫长历史。框定这个动作二十五年的硬化过程另有专文,见 从直觉到算法;在这个循环里,它只是一台更大机器的一个部件。
框定:从物理出发往上推,而不是靠类比
任何决定的第一步,都是抛开别人给定的框定,从物理上成立的事实重建问题。经典表述是他在 2013 年 TED 上给出的定义:
“boil things down to their fundamental truths and reason up from there, as opposed to reasoning by analogy.” ↗
“把事情拆解到最基本的事实,再从那里往上推理,而不是类比推理。”
他很清楚这种费力的模式什么时候才值得用。日常生活靠类比就过得挺好,物理学的方法留给做新事情的时候:
“But when you want to do something new, you have to apply the physics approach.” ↗
“但当你想做点新东西的时候,就必须用物理学的方法。”
每一个框定好的问题,最终都由一条规则来裁决,这是谁也没法争辩的唯一约束。他在 2023 年说得很直白:
“Like physics is the law, everything else is a recommendation. I’ve seen plenty of people break the laws made by man, but none break the laws made by physics.” ↗
“物理就是法律,其他一切都只是建议。我见过很多人违反人定的法律,但没见过谁能违反物理定律。”
在 2021 年,他把它说成一种适用于“几乎任何行当”的方法,并把它所依托的基石称为“公理基础”:先确立你最有把握的根基,再从那里往上搭。
“let’s boil something down to the most fundamental principles, the things that we are most confident are true at a foundational level, and that sets your axiomatic base, and then you reason up from there.” ↗
“我们把一件事拆解到最基本的原理,也就是那些我们最有把握在根本层面上为真的东西,这就确立了你的公理基础,然后你再从那里往上推理。”
这个动作决定什么是真的、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它的产出是一个从物理基本面陈述、而不是沿袭惯例的问题,下一个动作要删减的正是它。这一个习惯如何在二十五年里硬化,从 2003 年的一种直觉变成被念诵的咒语,是 从直觉到算法 讲的故事。在这里,它只是起手的那一步,要问的是它如何与另外三步咬合。
删减:先删除,再优化(“最好的零件就是没有零件”)
问题框定之后,第二个动作按一套固定、有序的程序,把它变成仍能工作的最精简设计。第一步就是把框定的动作对准规格:先攻问题,再谈解决方案,因为没有哪条需求是碰不得的。他最完整的版本出自 2021 年星舰基地参观:
“First make your requirements less dumb, your requirements are definitely dumb.” ↗
“首先让你的需求别那么蠢,你的需求肯定是蠢的。”
然后才轮到他出了名的那一招:先删除,再改进,而且要删得够狠,狠到有时删过头,不得不把零件加回来。
“If you’re not deleting a part or process step, at least 10% of the time, basically if you’re not adding things back in 10% of the time, you’re clearly not deleting enough.” ↗
“删掉零件或工序步骤之后,如果连一成的情况都不用再加回来,说白了,如果你没有一成的时候在往回加东西,那你显然删得还不够。”
顺序就是全部要义。他在整套方法里最犀利的一句话里说的正是这一点,警告人们别先执行后面的步骤:
“possibly the most common error of a smart engineer is to optimize the thing that should not exist.” ↗
“聪明的工程师最常犯的错误,可能就是去优化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早在两年前的 2019 年星舰进展发布会上,他就已经把整个想法压缩成了一句口号:
“the best part is no part the best process is no process it weighs nothing costs nothing can’t go wrong” ↗
“最好的零件就是没有零件,最好的工序就是没有工序,它没有重量,不花钱,也不会出错”
不过,有一步是算法自己决定不了的:要朝什么去造。在 2020 年火星学会大会上,马斯克坚持说,目标没定下来,整个设计问题就是空的:
“you first have to say what what is the goal” ↗
“你首先得说清楚,目标,目标是什么”
“once you have what is the goal you can then measure the various designs against that goal” ↗
“一旦有了目标,你就可以拿各种设计去和这个目标对照衡量”
删减正是在这里把棒交给排序:你只能对照一个目标去删,而目标来自宏图计划。
ℹ️ 删减就是对准设计的框定。 算法的第一步“让需求别那么蠢”,和第一性原理推理并不是两个想法。它就是第一性原理推理,只不过对准的是一条需求,而不是一个物理问题。建造方法是推理习惯在工厂车间里的样子:开放式的“从基本面往上推”,硬化成了一套编号的操练,也就是按顺序质疑、删除、简化、加速、自动化。同一种直觉,两个高度。一个决定什么是真的,另一个决定什么是必要的。正因为两者同根,把它们倒过来执行(“优化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才是他警告得最多的错误。
排序:先宣布终点,再公开地一级级爬上去
第三个动作决定产品按什么顺序推向市场。模式是:在实现手段还不存在时,就定下一个几十年后的目的地,把它作为承诺公开发布,再把每一款近期产品当作刻意迈出的一步。2006 年最初的那份计划,称自己是一份活的、可修改的承诺,而不是一成不变的剧本:
“This plan is subject to continued refinement and revision.” ↗
“本计划将持续完善和修订。”
十年后,他公开检查这份计划,凭记忆复述当初的目标,再拿现实给它打分:
“Basically, we were going to try to accelerate the world’s transition to sustainable energy. That plan is on track.” ↗
“基本上,我们当时要努力加速世界向可持续能源的转变。这个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计划所依托的产品顺序,是先高端、后下沉的阶梯:从利润丰厚的地方切入,然后让每一款新车型更便宜、销量更大。
“The strategy of Tesla is to enter at the high end of the market, where customers are prepared to pay a premium, and then drive down market as fast as possible to higher unit volume and lower prices with each successive model.” ↗
“特斯拉的战略是先从高端市场切入,那里的客户愿意付溢价,然后尽快向大众市场下探,让每一款后续车型销量更高、价格更低。”
到 2025 年,这种分阶段推进已被当作一套验证过的配方,而不是一种期望。步骤本身就是方法:
“All worthwhile journeys are long. And they all begin with a first step.” ↗
“所有值得走的旅程都很漫长。而它们都始于第一步。”
正是这一点让几十年间的决定保持一致。每一款经过框定和删减的产品都不是终点本身,而是一级台阶。选中它,是因为它在通往一个早已命名的目的地的阶梯上所处的位置。
ℹ️ 排序就是对准路线图的框定。 宏图计划是同一个“拆解再往上推”的动作,只是拉长到了二十五年,而不是一次设计评审。先宣布关于整个事业的那个基石事实(终点:先是可持续交通,再是全球能源),然后往上推,推出物理和经济上真正需要的各个中间产品。公开承诺就是第一个动作里那条让现实来裁判的纪律,只是执行尺度从一个问题换成了整家公司:公开推理过程,欢迎别人检查,拿自己以前说过的话给自己打分。这份计划不是拴在工程之外的另一种战略本能,而是框定动作在这台机器最长的时间尺度上的运作。
下注:事先接受损失,极限节奏,把毁坏当作数据
光靠前三个动作,建起来的仍会是一家缓慢而谨慎的公司。第四个动作提供了胆量和速度。它决定要推得多狠、多快,前提是按他自己的预测模型,他会经常出错。诀窍不在于无所畏惧,而在于事先接受损失,恐惧也就随之消退。他在 2016 年是这么说的:
“If you just accept the probabilities, then that diminishes fear.” ↗
“只要你接受了概率,恐惧就会减弱。”
他常常把自己的事业评估为多半会失败,却照样全力押上。2022 年的那个数字:
“When we first started out Tesla, I thought we had — optimistically — a 10% chance of succeeding.” ↗
“我们刚创办特斯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成功的机会,乐观地说,只有 10%。”
事先接受损失,毁坏就变得便宜;毁坏便宜了,残酷的节奏就变得合理。在 2021 年星舰基地参观中,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背后的关键事实:没有人乘坐的火箭,本来就是要炸的,因为每一次失败都能换来信息。
“Starship does not have anyone on board so we can blow things up.” ↗
“星舰上没有人,所以我们可以把东西炸掉。”
当众失败的尴尬,他当作追求速度的代价照单全收:
“this is definitely a case where we are washing out laundry in public.” ↗
“这次我们绝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家丑摊开来晒了。”
这换来的节奏,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不管胜算看起来好不好,往前推都是唯一可以接受的模式。
“And I don’t care about optimism or pessimism. Fuck that, we’re gonna get it done.” ↗
“我才不管什么乐观悲观。去他的,我们一定会把它搞定。”
这是整台机器的发动机转速。正因如此,删减动作才敢大刀阔斧,因为删错了,加回来也不贵。正因如此,排序动作才能在信心上升时把产品提前。也正因如此,框定动作才能毫不犹豫地抛开共识。每一次,代价都已经预先付过了。
ℹ️ 下注让另外三个动作的运行成本变得很低。 一家普通公司没法从零开始重新框定问题、删掉一个承重部件,或者重新安排一份公开的路线图,因为每一件都可能招致代价高昂又丢脸的失败。于是它僵住了,转而去优化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下注的性情通过事先接受损失松开了刹车。一旦炸掉原型成了最便宜的学习方式(“我们可以把东西炸掉”),删除、重新框定、重新排序就不再可怕,而成了日常。这不是一句摆在方法旁边的“快速行动”口号,而是方法赖以运转的电源。切断它,机器就会卡死。接通它,同样的推理、删减和排序就能以冒进的节奏无所畏惧地运转。
这台机器揭示了什么
- 一个决定是一次交棒,而不是单一的动作。 框定产出一个从基本面陈述的问题。删减产出仍能工作的最精简设计。排序把它放到一个几十年的阶梯上。下注提供节奏。每个动作的产出都是下一个动作的输入。马斯克标志性的那个错误,“优化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恰恰发生在后面的动作抢在前面的动作完成之前执行的时候。
- 四个动作里有三个,是同一种直觉在不同尺度上的运用。 删减是对准规格的框定,排序是对准路线图的框定。从基本面往上推的习惯是脊梁,分别在一个问题、一个设计和一家公司的尺度上运行。正因为同根,这几部分才咬合得这么紧:不是四种哲学,而是一种,外加一台发动机。
- 第四个动作让前三个真正用得起来。 事先接受的损失和对松懈的厌恶不是装饰。它们是让重新框定、删除、重新排序便宜到可以高速执行的前提。激进的决定之所以能快速落地,靠的是组合:没有这种敢在稳妥之前就推出的性情,以物理为根的框定只会沦为唱反调,工程算法也只会显得整齐而已。
- 它是为不确定性下做决定而造的,而不是为了永远正确。 按他自己的第 50 百分位预测模型,他预计自己那些带日期的判断大约有一半会落空。这台机器恰恰是为消化这一点而建的:廉价的删除、可修改的计划、炸掉之后能换回信息的原型。目标不是永不犯错的决定,而是一套犯了错也扛得住的程序。
关联
- 第一性原理——框定动作,也是整台机器的脊梁。收录了 2013 年的“拆解……往上推”、2021 年的“公理基础”和 2023 年的“物理就是法律”。
- 工程算法——删减程序:五步法里的“让你的需求别那么蠢”、“删除……10% 的时候”、“优化本不该存在的东西”,还有 2019 年的“最好的零件就是没有零件”,以及 2020 年“目标是什么”的交棒。
- 秘密宏图方法——排序方法:“将持续完善和修订”、“这个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所有值得走的旅程都很漫长”。与它配套的下沉阶梯,是这套方法所依托的产品顺序。
- 下沉策略——排序动作内部的产品阶梯,以及背后 2006 年那句“从高端市场切入……尽快向大众市场下探”。
- 对失败的恐惧——下注性情的一半:“接受概率……恐惧就会减弱”、“我们可以把东西炸掉”、“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家丑摊开来晒”,以及 2022 年的“成功的机会只有 10%”。
- 工作强度——另一半,也就是节奏,以及“我们一定会把它搞定”的姿态。
- 埃隆·马斯克——这台决策机器主人的主页,有指向全部四个动作的交叉引用。
- 综合:从直觉到算法——深入考察框定动作,追踪它二十五年间从 2003 年的一种直觉硬化成 2024 年“我像念咒一样运行的算法”的过程。那篇姊妹综合讲的是框定动作如何变成一套程序,这篇讲的是它如何与删减、排序和下注咬合。
- 综合:有时限的乐观——下注动作背后的预测模型(“我给你的是第 50 百分位……我的预测至少有一半会是错的”),也是这台机器被设计成能挺过自身错误判断的原因。
- 来源:TED2013 · 特斯拉宏图计划(2006) · 特斯拉宏图计划第二篇章(2016) · 特斯拉宏图计划第四篇章(2025) · Y Combinator(2016) · 星舰进展发布会 2019 · 火星学会 2020 · Everyday Astronaut 星舰基地之旅(2021)·第一部分 · Everyday Astronaut 星舰基地之旅(2021)·第二部分 · 莱克斯·弗里德曼 #252(2021) · 特斯拉 Cyber Rodeo 2022 · 莱克斯·弗里德曼 #400(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