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失败的恐惧
下一篇高调的善举关于 埃隆·马斯克 与失败,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用的是武士的说法。它出自阿什利·万斯 2015 年的传记,也是那批引语里唯一一句被所引的《财富》杂志综述逐字收录的。马斯克后来公开否认过这句话(见下方的提示),所以应当把它看作别人贴在他身上的一个生动刻画,而不是一段已有定论的自我描述。
“My mentality is that of a samurai. I would rather commit seppuku than fail.” ↗
“我的心态是武士的心态。我宁可切腹,也不愿失败。”
⚠️ 有争议的引语。马斯克公开反驳过万斯书中的好几条引语,还在 Twitter 上否认了这一条(The Register,2015 年 5 月 12 日),说自己从没把自己称作武士。应把它当作一个流传甚广但有争议的刻画,而不是经过确认的第一人称陈述。
如果按字面理解,这句话是故意说到极端的。切腹是在失败面前为保全荣誉而进行的仪式性自杀。从心理上看,它把失败的代价放到了金钱和名声都够不着的地方:输掉比不复存在还要糟。不管他说没说过,这句话已经成了一种标准的简称,用来概括那些确有记录的行为背后的强度。他同时把全部身家押在特斯拉和 SpaceX 上,拼命工作到抱怨公司变软了的地步,把每个项目都当成生死之战。
它揭示了什么
把武士那句话当真,会推出三点:
- 失败意味着耻辱,而不是数据。 失败变成了关乎荣誉和身份的事,而不是一次没成功的实验。这和他同样宣扬的快速迭代精神相去甚远。
- 它让极端冒险变得合理。 如果不去尝试,或者输掉,才是无法承受的结局,那么孤注一掷的巨大赌注就不再显得鲁莽,反倒像是明智之举。
- 压力是自己施加的。 威胁来自内部。他要交代的,是自己对成功的标准,而不是桌子对面的敌人。
因为这句引语有争议,这几点应被视为这句话所投射出的心理,而不是对马斯克行为的已核实解读。在后来的材料里值得留意的是:这种以荣誉为约束的姿态,会不会在他不否认的话里再次出现。
感到恐惧,然后驾驭它:他自己的说法(2016)
马斯克不认那句武士的话。他自己的第一人称版本来自 2016 年 Y Combinator 的对谈,要有人情味得多。被问到他的无畏从何而来时,他当场否定了这个前提。他并非没有恐惧。
“But there are just times when something is important enough, you believe in it enough that you do it in spite of the fear.” ↗
“只是有些时候,一件事足够重要,你足够相信它,于是你不顾恐惧去做。”
他更进一步,把这种情绪说成正常的,而不是撇清它:
“It’s normal to feel fear, there’d have to be something mentally wrong if you didn’t feel fear.” ↗
“感到恐惧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感到恐惧,那精神上肯定出了什么毛病。”
然后他说出了让自己照样行动的那个技巧:宿命论,也就是提前接受胜算。他说,他当初估计 SpaceX 成功的概率不到 10%,并且接受了自己很可能会输掉一切。
“Yeah, you know something that can be helpful is fatalism.” ↗
“是啊,你知道,有一样东西可能有帮助,那就是宿命论。”
“If you just accept the probabilities, then that diminishes fear.” ↗
“只要你接受了概率,恐惧就会减轻。”
这和武士那句话是对着干的。那句话暗示的是没有恐惧,或者说为了荣誉而拒绝恐惧。马斯克自己的话描述的却恰恰相反:恐惧感受得相当强烈,然后被有意识地驾驭。孤注一掷的赌注是真的,但他说出的下注机制,并不是以荣誉为约束的无畏,而是提前接受损失。他真正描述的应对工具是宿命论,不是武士道,更接近一种概率上的盘算,而不是宁死不辱。冒险的胃口一样,神话色彩却少得多。
第一次下注,就预期会输(斯坦福 eCorner,2003)
2003 年的斯坦福 eCorner 演讲是整个记录里最早的一个数据点,它把“提前接受损失”这个习惯往前推了十三年,比 2016 年在 Y Combinator 明确说出这个习惯还早。他讲的是自己的第一次下注:1995 年,他推迟入读斯坦福的研究生项目,去追互联网的浪潮。关键在于他怎么下的这个注。他下注不是因为有把握。他下注时就预期会输,给这次尝试设了时限,还计划好了退回学校的路:
“And thought I’d give it a couple of quarters. If it didn’t workout, which I though it probably wouldn’t, then I’d come back at this school.” ↗
“我想着先试上几个学季。如果不成,我觉得多半是不成的,那我就回这所学校来。”
(“I though”和“If it didn’t workout”是 2003 年文字稿里的拼写错误,原样保留,见 斯坦福 eCorner(2003)。)留意“我觉得多半是不成的”这一句。他在纵身一跃之前就认下了坏结果,这正是他后来在 2016 年作为一种有意识的技巧讲清楚的那一招:“只要你接受了概率,恐惧就会减轻”。在 2003 年,它还不是一套哲学,只是他讲述那次跳跃的方式。接着,他讲起了那场剪断退路的谈话。他把计划告诉了自己在斯坦福的教授,教授说他不认为马斯克还会回来(这是转述教授的话,不是马斯克本人的原话)。他的第一次下注,是这个模式最干净的版本:冒险的胃口是真的,但驱动它的是提前接受损失,而不是无畏。
失败是数据,不是耻辱:快速迭代(Everyday Astronaut 星舰基地之旅,2021)
武士那句话把失败当作耻辱。在 2021 年的 Everyday Astronaut 星舰基地之旅中,马斯克用自己的话摆出了相反的姿态:失败是数据,而且是故意去找的。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关于旋钮该拧到哪一格的选择。星舰和龙飞船载人版分处两个极端,后者的规矩是绝对的:
“There can never be a failure ever for any reason whatsoever.” ↗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永远都不能失败。”
星舰本来就是要炸的,而让这没问题的理由很简单:上面没有人。
“Starship does not have anyone on board so we can blow things up.” ↗
“星舰上没有人,所以我们可以把东西炸掉。”
他把航天飞机的失败诊断为缺了这一点:风险和回报严重失衡,把设计冻结在了原地:
“So, big punishment for, if you make a change and something goes wrong, big punishment. If you make a change and it goes right, small reward.” ↗
“所以,重罚。你做了个改动,出了岔子,那就是重罚。你做了个改动,结果成了,奖励却很小。”
他也坦然接受了公开迭代的难看场面,毫不难为情:
“this is definitely a case where we are washing out laundry in public.” ↗
“这绝对属于当众晾我们的家丑了。”
把这些话和武士那句放在一起,两者朝相反的方向拉。“切腹”让失败关乎存亡、令人羞耻。马斯克 2021 年的话则让毁坏变得便宜而有用:加快周期这一步长成了一整套文化,唯一真正的失败,是没有用足力气去学到点什么。冒险的胃口与宿命论那套说法吻合,但这里的引擎是在紧巴巴的余量下快速迭代,而不是以荣誉为约束的无畏。
“走出了那道山谷”:实时讲述的生存(特斯拉财报电话会,2012)
2012 年的财报电话会捕捉到了他与生存风险的同一种关系,只不过这一次是在赌局还没结束时,从局中讲出来的。这是 2003 年和 2016 年那个提前接受损失的习惯,在特斯拉九死一生的那一年里上演。2012 年第三季度,马斯克宣布考验已经过关,又一次搬出了他那个“死亡之谷”的意象(stockanalysis 的文字稿把它误记成了“value of debt”,即“债务的价值”):
“overall, I feel Tesla’s really kind of past the point of high risk. Several months ago, I said I thought that the coming several months would really be the test for Tesla and the sort of classic phase of going through the value of debt. And I feel as though we are through that valley at this point.” ↗
“总的来说,我觉得特斯拉真的已经度过了高风险期。几个月前我说过,我认为接下来几个月会是对特斯拉的真正考验,是穿越死亡之谷的那种经典阶段。现在我觉得,我们已经走出了那道山谷。”
2012 年第四季度的电话会,则留下了那场苦战的情绪余味。这是一段自嘲式的生产地狱自白。和那句被神话化的武士语录不同,它把运营上的失败当作让人抓狂的事,而不是耻辱:
“We had to do some, you know, pretty dumb things like fly tires from the Czech Republic. I kid you not. That was just like one of the I want to punch myself in the face for that one.” ↗
“我们不得不干些,你知道的,挺蠢的事,比如从捷克空运轮胎过来。我没开玩笑。那件事就属于那种,我真想给自己脸上来一拳。”
他把首次承诺的盈利归功于咬牙挺过来,而不是某个数字。这是容不得松懈的态度,兑现为一场集体的苦战:
“due to an enormous amount of hard work by a really dedicated group of people at Tesla, we’re gonna be profitable.” ↗
“多亏特斯拉一群真正敬业的人付出了大量艰苦的努力,我们就要盈利了。”
在公司真正濒临死亡的时刻,整个模式都在这里了。风险是真实的,也是真切感受到的(“对特斯拉的考验”,那道“山谷”);损失是提前接受的;而生存体现为在苦战中熬过来,而不是无畏。这又一次是宿命论那套说法,而不是切腹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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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体:埃隆·马斯克
- 来源:斯坦福 eCorner(2003) · 万斯传记(2015) · Y Combinator(2016) · Everyday Astronaut 星舰基地之旅(2021)·第二部分 · 特斯拉财报电话会 2010–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