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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c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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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隆·马斯克创办火箭公司,不是为了经营一家火箭公司。他是为了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而 SpaceX 就是实现这项他最早提出的使命的载体。把他本人说过的话串起来读,这家公司可以从三个角度看清:它存在的工程理由(可复用火箭论),他为了让公司活下去而经营的近期业务,以及它在他那个漫长的文明故事里所处的位置。

2003 年:太空项目,看账算不算得过来

他最早有记录的、亲口谈太空的发言,是 2003 年在斯坦福 eCorner 的演讲,那时 SpaceX 才刚起步。这比 2013 年的 TED 演讲早了好几年,后者才把可复用火箭确立为公司的工程核心。这场演讲捕捉到的,是使命底下的那种思维习惯:马斯克判断哪些太空项目值得做,靠的是问一句经济账算不算得过来。当时时髦的两个想法,太空采矿和太空太阳能发电,他单凭数字就把它们否掉了:

“the economics don’t make sense. They just can’t close the economic case.” ↗

“经济上说不通。这笔经济账根本算不过来。”

他留下的唯一机会,是他认为经济账能算得过来的那一个:在地球之外建立一个能自给自足的文明。2003 年他称之为“行星际贸易”,规模在“万亿美元级别”(原话引文见 火星殖民)。同一种“经济账算不算得过来”的检验,贯穿了 2016 年“把地球上的收入做到最大”的逻辑,也贯穿了 2013 年关于可复用火箭成本的论证。只不过在 2003 年,他拿它来回答另一个问题:哪一门太空生意值得去追。那时离 SpaceX 拿出可复用技术来证明什么,还有整整十年。

2016 年:近期业务,把地球发射市场榨干

在 2016 年的 Code 大会上,马斯克对使命与钱之间的落差毫不感情用事。火星眼下一分钱都赚不到,所以要做的就是从唯一存在的市场,也就是地球发射市场,榨出最多的收入:

“Right now we’re trying to maximize Earth-based revenue. There’s only earth-based revenue, so we’ve got to maximize it as it relates to rockets and spacecraft.” ↗

“眼下我们在努力把地球上的收入做到最大。现在只有来自地球的收入,所以在火箭和飞船这块,我们必须把它做到最大。”

为了解释为什么要在需求出现之前就先建基础设施,他搬出了一路修进几乎空无一人的加州的横贯大陆铁路。人是在铁路修通之后才来的:

“Space X is like the Union Pacific. Everyone thought 'Union Pacific, What a stupid idea. There’s nobody living in California. Well, now there’s a lot of people living in California.” ↗

“SpaceX 就像联合太平洋铁路。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联合太平洋?多蠢的主意。加州根本没人住。’可现在,加州住着很多人。”

这说明了他心里是怎么看这家公司的。SpaceX 是通往一个目前还不赚钱的目标的手段,所以在此期间,他用一门自己乐于全力推到极限的生意来养它。联合太平洋铁路的比喻,和支撑他火星时间表的逻辑是同一套:路修好了,定居者自然会来。

2013 年:直截了当地提出可复用火箭论(TED2013)

2013 年的 TED 对话,是他最早清楚地亲口从工程角度说明 SpaceX 为什么存在,比 2016 年的 Code 大会早三年。马斯克在这里点出了一个问题,称它是公司必须攻克的那件关键之事:

“which is to have a rapidly and fully reusable rocket.” ↗

“那就是造出一枚能快速、完全复用的火箭。”

他的论证是纯粹的第一性原理。把火箭和其他所有交通工具放在一起比,差距一目了然:

“Every mode of transport that we use, whether it’s planes, trains, automobiles, bikes, horses, is reusable, but not rockets.” ↗

“我们用的每一种交通工具,不管是飞机、火车、汽车、自行车还是马,都是可以重复使用的,唯独火箭不是。”

“So we must solve this problem in order to become a space-faring civilization.” ↗

“所以,要成为航天文明,我们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他还给这份回报标了个数字。推进剂只占火箭成本的 0.3% 左右,所以复用带来的价值是几个数量级的:

“So it’s possible to achieve, let’s say, roughly 100-fold improvement in the cost of spaceflight if you can effectively reuse the rocket.” ↗

“所以,如果能有效地复用火箭,航天成本大概可以降到原来的百分之一。”

这就是 2016 年那句“把地球上的收入做到最大”没有明说的工程核心:可复用性是唯一一根能让火星使命变得负担得起的杠杆。2013 年的舞台上,他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段火箭级返回的模拟视频,以及早期“蚱蜢”(Grasshopper)的垂直起降跳跃试验。轨道级助推器的回收着陆还要再等好几年。他在远远还拿不出证明之前,就先把论点摆了出来。

SpaceX 为什么不申请专利

有一段插曲,暴露了他如何用第一性原理看待自己的竞争对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给这些创新申请专利,他的出发点是他真正的对手是谁:

“Since our primary competitors are national governments, the enforceability of patents is questionable.” ↗

“既然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各国政府,专利能不能执行就很成问题了。”

专利只有在能执行的时候才值得申请。面对主权国家,你执行不了,那申请专利就等于把设计白白送给对手。这种直觉贯穿了他的整套第一性原理习惯:拿一条约定俗成的做法(什么都申请专利),剥回到它的目的,一旦目的落空,立刻扔掉。

当作笑话讲的起源故事

他把这场孤注一掷变成了自嘲的笑话,把创办火箭公司的财务风险改写成了一句包袱:

“And so I tell people, well, I was trying to figure out the fastest way to turn a large fortune into a small one.” ↗

“所以我跟别人说,嗯,我当时是在琢磨,怎样才能最快地把一大笔财富变成一小笔。”

他提到,公司“差一点就失败了”,但“在 2008 年挺过了那一关”(转述)。后来的材料一再回到的,正是这段濒死经历;而这里,在 SpaceX 的生存危机还历历在目的那一年,他用平实的话讲了出来。

2021 年:星舰是火星载具,是可复用性的“圣杯”(Everyday Astronaut)

分三集的 Everyday Astronaut 星舰基地之旅,是离 SpaceX 这家正在运转的工厂最近的一次观察。但如果从思维的角度去读,它印证的是 2013 年 TED 论点的工程核心:公司存在的意义,就是攻克完全且快速可复用的火箭,这是通往火星的大门。在第二集里,马斯克直言不讳,称这种火箭是“让生命走向多行星的根本圣杯”(原话引文见 火星殖民)。那套快速迭代、不怕炸的姿态,全都由此而来:不在紧绷的余量上使劲往前推,就不可能做到快速复用。

这次参观还揭示了统领这家公司的两条工程信念,如今都已作为概念单独整理。一条是马斯克说他处理每个问题都会用的五步工程算法。另一条是“工厂就是产品”这一论点:发射系统和生产线,比任何一枚助推器或一艘飞船都更难。而第三集给这种残酷的节奏找到了理由:“如果我们不以极度的紧迫感行动,那个机会大概就是零”(原话引文见 火星殖民)。SpaceX 是一台为了赶在文明的窗口关闭之前冲过去而造的机器。

2016 年:SpaceX 非存在不可的信念理由(IAC)

2016 年 9 月的 IAC 主题演讲,是他亲口回答 SpaceX 为什么非存在不可最清楚的一次。答案不是出现了市场机会,而是一种信念。马斯克把公司的起点追溯到 2002 年,他认为,如果没有一个受信念驱动的新玩家入场,人类根本走不上离开地球的路:

“if there wasn’t some new entrant into the space arena with a strong ideological motivation, then it didn’t seem like we were on a trajectory to ever be a space-faring civilization and be out there among the stars.” ↗

“如果没有某个怀着强烈信念的新玩家进入航天领域,那看起来我们根本不在一条能成为航天文明、飞向群星的轨道上。”

这份信念底下,还压着一个更灰暗的看法,他在同一场演讲里也说了:进步不会自己延续下去。技术“不会自动进步”,文明曾经“跌落到远低于”自身技术水平的地步,“直到几千年后才恢复过来”(原话引文见 人类的光明未来)。他的证据,恰恰是 SpaceX 当初要去扭转的那个领域:阿波罗计划和航天飞机之后,美国的载人航天能力反而萎缩了,照这个趋势会一路“降到零”(转述)。这样看,SpaceX 不是一家碰巧做航天的企业,而是有意去对抗一种正在衰退的能力。多行星使命被当成一件不会自己发生、因此必须硬推的事。这份信念,同时垫在可复用火箭的工程论点和“把地球上的收入做到最大”的近期逻辑之下。关于这场演讲的更多内容,见 IAC 2016: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

2017 年:可复用是原则,以及淘汰自家产品为火星筹钱(IAC)

2017 年 9 月的 IAC 主题演讲(《让生命走向多行星》,BFR 亮相)比 2016 年那场晚了一年。撇开占去大半篇幅的工程规格,有两点格外突出。第一点,是他把完全可复用作为一条原则讲得最清楚的一次。2013 年的论点说可复用是那个关键问题;这一次,他把它当作朴素的常识来论证,并用他一再搬出的飞机类比把它说得更尖锐:火箭飞一次就扔掉,就跟客机飞一趟就报废一样荒唐:

“it’s really crazy that we will be sophisticated rockets and then crash them every time we fly this is mad” ↗

“真的太疯狂了,我们造出这么精密的火箭,然后每飞一次就把它摔掉,这简直是疯了”

他接着往下推:一架完全可复用的巨型飞机,成本只是一架一次性小飞机的零头;要是飞机到了目的地就用降落伞扔掉,你“一架飞机也卖不出去”。所以按他的话说,可复用性是“绝对根本的”(字幕把 reusability 错记成了“Surrey’s ability”,所以这半句是转述)。2024 年那句“快速可复用、可靠的火箭”重申的,也是同一个工程核心,称之为实现多行星生活的那个突破。2017 年,他把它当作一条原则来论证:其他交通工具都能复用,火箭是那个荒唐的例外。他没有拿成本数字来说事。

第二点,是这场演讲的重头戏:筹钱的办法。它显示出他把公司置于使命之下到了什么地步。他认为,要为火星系统买单,就得造一种载具,让 SpaceX 自己的猎鹰9号、猎鹰重型和龙飞船都变得多余(“一个会蚕食我们自己产品的系统”),再把这些产品的全部资源和发射收入都投进去(转述;融资细节属于具体安排,见来源页面)。这是“把地球上的收入做到最大”这一逻辑走到了尽头。为了火星目标,他宁愿亲手淘汰自己赚钱的产品线,把 SpaceX 当作一个手段,其产品为了使命随时可以牺牲。关于这场演讲的更多内容,见 IAC 2017:让生命走向多行星。

2017 年:安全标准,“客机级别的安全性”(Reddit AMA)

2017 年 10 月 r/space 版块的 Reddit AMA,距 IAC 2017 主题演讲两周,大部分是关于 BFR 的工程闲聊,对火星的论证没有增添什么。但有一个回答,为公司的载人飞船定下了一条长期的标准。有人问 BFR 的飞行版发动机有多可靠,马斯克没有拿过去的火箭来衡量目标,而是拿人们早已信任的、最安全的大众交通工具来比:

“The objective is to meet or exceed passenger airline levels of safety.” ↗

“目标是达到或超过民航客机的安全水平。”

这还是那个支撑可复用论的航空类比(2013 年、2017 年、2019 年的“让太空旅行像航空旅行一样”),只是这次对准的是可靠性,而不是成本或复用。去火星的交通工具,必须变得像登上一架商业航班那样平常、可信,比当时火箭的安全纪录高出好几个数量级。这个回答前后关于发动机内部的内容(飞行版设计比测试版“轻得多、紧凑得多”,而且“极度注重可靠性”)属于工程细节,以正文形式留在来源页面上。这场 AMA 的另一个信号,是他对技术圈听众说话时那种随意、自嘲的口吻:谈到猛禽发动机推力下调,他说“我们怂了。”;谈到单级入轨,他说“换到火星上就没问题啦。”这是性格,不是公司,相关内容见 埃隆·马斯克。

2019 年:在 Mk1 跟前,重申可复用是关键(星舰进展发布会)

2019 年 9 月的星舰进展发布会在博卡奇卡举行,他站在已经造好的全尺寸 Mk1 原型机前,在现场重申了这一工程核心。这是介于 2017 年 IAC 主题演讲和 2021 年那句“让生命走向多行星的圣杯”之间、2019 年 9 月的一个节点。马斯克把可复用火箭论说成那个唯一关键的突破,而且(和 2013 年以来一样)建立在航空类比之上:

“the critical breakthrough that’s needed for us to become a spacefaring civilization is to make space travel like air travel” ↗

“我们要成为航天文明,所需要的关键突破,就是让太空旅行变得像航空旅行一样”

“the critical breakthrough that’s necessary is a rapidly reusable orbital rocket this is this is basically the holy grail of space” ↗

“所需要的关键突破,是一枚能快速复用的轨道火箭,这、这基本上就是航天的圣杯”

这和 2013 年“能快速、完全复用的火箭”论点所点出的工程核心是同一个,2024 年那句“快速可复用、可靠的火箭……根本性的突破”也重申过它。不同的是,2019 年他说这话时,本该体现这一理念的飞船就立在他身后。同一场演讲还摆出了 SpaceX 2019 年的工程算法(“如果进度拖得长,那就是错的”;“最好的零件就是没有零件”;“取消设计才是最好的,直接删掉”),这些收在那个概念页面上;选用不锈钢作为一个第一性原理式的决定,以正文形式留在来源页面上。

2020 年:一次性火箭和一次性飞机一样荒唐(火星学会)

在 2020 年 10 月与火星学会的对话里,他把可复用论,这个自 2013 年以来的公司工程核心,说得最为刻薄。他说,一次性火箭不只是低效,简直可笑:

“these expandable rockets they’re a joke they’re absurd even saturn five is tiny potatoes” ↗

“这些一次性火箭,简直是个笑话,荒唐透顶,就连土星五号也不值一提”

(字幕把 expendable 记成了“expandable”,这里照字幕原样保留。)他用那个用了多年的日常交通工具类比把话说透:其他所有交通工具都能重复使用,一次性的只会被人笑话。他拿飞机、汽车,甚至马来说明这一点:

“if you try to sell an expendable plane people would laugh you out of the room” ↗

“你要是想卖一架一次性飞机,人家会把你笑出门去”

“they would laugh you out of the room and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with you mentally” ↗

“他们会把你笑出门去,还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这是 2013 年“每一种交通工具……都是可以重复使用的,唯独火箭不是”的论证,也是 2017 年“每飞一次就把它摔掉……这简直是疯了”那句话最好笑、也最尖锐的版本:可复用不只是必要,而且显而易见。这些话前后关于规模经济、甲烷与煤油之争、尺寸规格和载荷质量的细节,都属于火箭规格,不放在本页。关于这场对话的更多内容,见 火星学会 2020。

2023 年:宏图计划第三篇章怎么说太空

宏图计划第三篇章里的长期路线图,把太空列为一个完全可持续、能源充裕的经济将要解锁的高级应用之一:

“Enable space exploration and other advanced applications” ↗

“使太空探索和其他高级应用成为可能”

在第三篇章里,这一条排在时间线的最远端:地球上充裕的清洁能源,是最终让太空探索变得触手可及的平台。第三篇章关于太空就说了这么多,也从没提到 SpaceX。要看这家公司自己的工程思路,上文 TED2013 的可复用火箭论才是该看的地方。

2026 年:先登月,火星不再是眼前的目的地

上面的一切,都把这家公司描绘成他最早那项使命的载体: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而可复用的星舰是通往火星的大门。到 2026 年,火星作为眼前目的地的这幅图景,被一次顺序调整取代了。根据 2023–2026 年的推文(记录在 火星殖民 页面),SpaceX 已经把近期目标换成了月球:“SpaceX 已经把重心转向在月球上建一座能自我生长的城市,因为这有可能在 10 年内实现,而火星则需要 20 年以上”,同时“SpaceX 的使命不变:延续意识与生命”(原话引文见 火星殖民)。工程核心没变,可复用的星舰依然是大门。变的是第一站,先月球、后火星,而为什么始终没变。这个“为什么”在 2003 到 2026 年间如何变化,正是 为什么是火星 的全部主题,那一页把这次顺序调整当作整条弧线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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